卢克悻悻地走了。苏看着他们两个,没说话,低头把剩下的绸料卷好,收进柜子里。
王城那边,贝拉的信来得更勤了。信里说,《八卦周刊王城特刊》在王城卖得很好,贵族宅邸订的是一银币一份的好纸精印本,市井走的是两铜币一份的粗纸版。可周刊到底是黑白的,字多,图少。那些贵妇人翻完了字,总抱怨一句:“要是有图就好了!”
苏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修进来的时候,她正把信纸往桌上一放。
“怎么了?”修问。
“贝拉说,贵妇们嫌周刊没图。她们要看好看的。”
修说,“那你画呗。你不是一直在画?”
“画印不上去。黑白印出来,裙子看不出颜色,首饰看不出光泽。”
修沉默了一瞬:“彩的难。”
“我想想办法,你让工匠打两架压架来,套色用。纸要干透了才能压下一层,错一点就歪。”
修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第二天,两架新压架就抬进了印刷铺。
彩色是硬骨头。颜料早有,染布的红蓝黄绿都是现成的;难在印。
一张纸过一遍版就一种颜色,三四种颜色要过三四遍版。头几天印出来的画报,人物脸上套了层红,像害了热病。修来看过一回,什么也没说,转头让工匠把压架又调了一遍。
第二十天,第一本彩色画报终于印成了。
封面是苏自己画的:一位穿新式长裙的夫人站在花架下,裙摆的蓝、花瓣的粉、叶子的绿。
修拿起来,对着看了半天。
“多少钱一本?”他问。
“两个银币。”苏说。
修挑了挑眉。他没问谁会买。王城的贵族、有钱的商人,买这个连眼都不眨。
“这本叫什么?”
“《风尚》。”苏说。
头一期印了三百本,贝拉还没摆上柜,就被订走了大半。《风尚》里的裙装图样,是苏画的;首饰样式,也是她画的。她画一条裙子,王城隔半月就有人照着做出来;她画一枚胸针,拍卖行里就有人出高价求同款。贝拉在信里写:“你画什么,她们就穿什么。上月画了条窄袖长裙,这个月王城一半的贵妇都换了窄袖。”
苏看完信,没回话,低头接着画下一期的样。
《风尚》之外,苏又让贝拉加出一本《边境生活》。
《边境生活》不像《风尚》那样讲穿着打扮。
它头几页是实的:银霜城哪间工坊招人、绸缎白糖香水什么价、修的领地又修了哪条路。后几页才是软的:新款裙装、珠宝样式、王城流行什么发髻。
这本也卖两个银币,印得比《风尚》多些,因为修让商队顺路往各处贵族宴会送,不收钱。送的人多了,买的居然也多了。
许多人不买,也爱翻着看,看银霜城又出了什么新东西。
但《边境生活》里偶尔也夹一篇别的。
有一期,末尾登了篇小文,讲银霜城水泥厂工人的一天:天不亮上工,掌灯干活,吃干饼和咸菜,工钱按日结,从不拖欠。文章平实,没夸谁也没骂谁,只讲一个人从早到晚都干了些什么。
贵族们读过就翻过去了,只当是夸自家领地工人过得好。
又有一期,讲魔晶的价钱。
文章没提神殿,只算了一笔账:一块低阶魔晶的采掘、运输、到市面上卖多少钱,中间过几道手,数字列得清清楚楚。不知有没有人看到会在心里算一下,“中间的钱都去了哪里,为什么卖那么贵。”
读到这些的贵族,有人皱眉,有人发笑,有人把画报往桌上一撂,不再看它。可总有人已经看进心里。
贝拉来信说,最近王城的酒会里,常有人议论魔晶的价。以前没人算过这笔账,现在有人算了。
苏把信看完,收进抽屉里。
夜里,她在灯下画下一期《风尚》的图样。绸缎长裙画到一半,笔停了。她望着窗外,西北面的山影黑沉沉地压着,城里的蒸汽机声远远传过来,闷闷的,没个停歇。她低下头,把笔蘸了墨,接着画完那半条裙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