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秋天是个多事之秋。二王子又派了个中年文官来银霜城。他穿得很朴素,混在商队里进的城,当天夜里才登门。
修在书房见了他。文官一进门,先打量了一圈屋里陈设,看见案上那摞账册,又飞快收回目光。
先寒暄了几句,然后递上一封信。信上没头没尾,只写着几行字:亲爱的三弟,我已将王城东门临街会馆、城南带院宅邸两处产业的地契,随信送至你手中,往后你往返王城,自有专属落脚处。你我兄弟多年疏于走动,往后盼你常来信函,把从前的情分慢慢续上。
修把信看了两遍,脸上没什么表情,把信放在桌上:“二哥厚爱,我受之有愧。”
文官赶紧说:“三殿下说笑了。您这几年把银霜城经营得这么好,二殿下看在眼里,都是自家兄弟。”
“自家兄弟。”修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
文官又说了许多,无非是二王子如今多有诚心、想与兄弟亲近。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瞟修的脸色,见他始终不咸不淡,话头又转了个弯:“殿下也知道,咱们做臣下的,两头跑,不过是盼着家里兄弟和睦。二殿下说了,只要三殿下点个头,往后银霜城的货走王城的地界,一文钱的税都不用交。”
修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二哥有心了。只是这税不税的,我做不得主,还得问过银霜城的商会。如今那商会,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文官脸上堆着笑:“三殿下这话说的,银霜城上下,谁不听您的。”
修笑了笑,“那是他们给面子。真金白银的事,我要是替他们答应了,回头账对不上,他们该骂我了。”
“三殿下说笑了。您一句话的事,谁敢说个不字?”
修放下茶杯“话不是这么说的。我这人,最怕麻烦。这替人做主的事,就要替人担责。太麻烦了。”
文官的笑僵了一瞬,又赶紧圆回来:“三殿下思虑得长远,是咱们这些粗人考虑不周了。”
修笑了笑,没接。他抬了抬茶杯,示意送客。文官又说了几句恭维话,这才起身告辞。修一路送到门口,还亲手给文官披了件斗篷,说秋夜里风凉。
“三殿下太客气了。”文官受宠若惊,“这怎么敢当。”
“应该的。”修说,“来者是客。何况您大老远跑一趟,总不能冻着回去。”
文官连声道谢,钻进马车走了。
关上门,修的脸色才沉下来。他回到书房,把信烧了,看着火苗舔上纸边,信纸蜷成焦黑的一团,最后散成灰。火苗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立刻起身来到旧马厩巷。
苏说:“他这是来收编你的。”
修说,“失去灰塔商行他的财源断了,养不起私兵了,想起来还有我这个兄弟。”
“你打算怎么办?”
“先应付着。他想从我这儿拿钱,我给他点甜头,让他觉得我上钩了。王城的局势看起来很紧张啊。他许诺以后得势银霜城的货不用交税,那我就让他以为我惦记着这笔免税的好处。”
苏劝说:“你小心点。他肯放下身段来求你,说明他已经急了。急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他不急,我反倒没机会。他越急,漏的破绽越多。”
“那要是他等不及,直接动手呢?”
“动手?他要是能动手,就不会派人来送礼了。说明他手里已经没有可用的兵了。他现在,是在跟神殿讨价还价。”修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苏走到他身边:“你说他拿什么当做筹码?银霜城当筹码,去跟神殿换兵?”
“有可能。所以我才要让他以为我上钩了。他越觉得我这边有指望,就越舍不得把银霜城整个卖给神殿。他要留着这张牌,跟神殿抬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