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克的后事,是艾拉一手操办的。
她没哭。
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正在铺子里算账。账本从她手里掉下去,她弯腰去捡,没捡起来。后来有人看见她往学校跑,跑丢了一只鞋,赤着一只脚踩过水泥路,留下一串细细的血印子。
院子里的火已经被扑灭了,黑灰里还冒着青烟。她看见那具蒙着白布的遗体,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说:“我来。”
她把卢克接回了家,给他擦身,给他换衣。换的是她亲手做的那件婚服。大红的绸子,是她给自己出嫁预备的,苏特意给她留的那些料子。
缝到一半时,卢克还笑她:“这么好看,是不是太早了?”
她当时没理他,埋头接着缝。
“不早。”她那时候说。
如今真的用上了。用在他身上。
她给他扣扣子,手一直在抖。一颗,一颗,把每一颗都扣好。她抚平衣领,捋顺褶皱,像他明天就要穿着这身衣裳,赴一场她等了很久的婚宴。
“你说,”她一边给他扣扣子带,一边轻声说,“明年咱们也结婚。你说的话,怎么不算数呢?”
扣子扣好了。她在他身边坐了一整夜。
她没哭,只是坐着。
窗外的风从北面吹来,把烛火吹得忽明忽暗,像有谁在黑暗里轻轻呼吸。天亮的时候,那件大红的婚服,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葬礼那天,银霜城来了很多人。街坊、工坊的工人、学校的孩子们,都来了。孩子们哭成一团,被大人搂在怀里。
学校老师站在灵前,擦着泪说:“卢克先生每月都来,给孩子送钱送粮。”
没有人提他是怎么死的,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为了挡住那些杀手,让学校的孩子们先跑。
那个平时总被大家打趣“请客要等来世”的卢克,真的要等来世了。
他答应孩子们要带他们去看大马,他没能做到。
艾拉穿着那件婚服主持葬礼。
她站在灵前,腰背挺得笔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卷织布章程:“卢克,学校的人都来了。你助养的那些孩子,一个都没少。剩下的事交给我吧。”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还是颤了。
像一根绷到极致的丝线,终于裂开一道缝。
她把一束花放在棺前,转身走下台阶。有人想扶她,她摆摆手,自己走完了那段路。走出灵堂前,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那口棺材最后一眼。
“你答应我的事,没做到。我不怪你。”她说,声音很轻。
苏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前。她看着艾拉挺直的脊背,想起卢克活着时总爱笑的模样。她眼眶发酸,别过头去,伊恩牵起她的手。
她想起卢克说过的话:“等我发了大财,给你们一人盖一间。”“下回带你去王城看大马。”
那张永远咧着嘴笑的脸,没心没肺,又认真。
葬礼当天,王城的诏书到了。
信使的马蹄声踏碎了银霜城的平静。马蹄踏过青石板,像一串急促的闷雷,从城门口一路滚到府邸门前。老国王阿拉里克下诏,命修速归王城觐见。措辞急切,不容推辞。
修看完诏书,没有说话。他把诏书卷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父亲病重。”他说。
苏站在他身后:“你信?”
“信一半。另一半,是有人急着要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