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衡砚站在旧管线层出口处写报告。
雨夜的冷气从检修门外灌进来,混着管线层里的潮味。B2层缓冲区已经安静许多,十九名伤者陆续转运,三号伤者的状态最先稳定。封锁线外仍有人举着手机,管制署的临时通告被转发得很快,但“个体失控”的说法也一样在暗处流动。
闻溯安站在临时处置台旁边,核对样本编号。
他没有参与报告正文。
陆衡砚没有叫他过来。
副队看了看两人,压低声音:“陆队,后台又发建议了。”
平板上弹出第二条提示。
【建议将“雾穹七号”暂写为“管制级残余物”,待实验室复核后再补充具体批号。】
过了几秒,第三条也来了。
【建议将“S-07”相关信息列为非现场必要内容,转入内部审查附件。】
记录员攥着平板:“这不就是删掉吗?”
“不是删掉。”副队冷声说,“是让它从正文消失。”
正文消失,舆论不会看见。
正文消失,后续复核可以拖延。
正文消失,所有人都能说自己不是隐瞒,只是等待进一步确认。
闻溯安把最后一管样本贴上标签,声音平稳:“这套话他们很熟。”
陆衡砚看向他。
“六年前也是这样?”副队问完就后悔了。
这句话太直,像把旧档案从盒子里硬拽出来。记录员立刻低头假装整理设备。
闻溯安没有生气。
他把证物袋放进冷藏箱,扣上安全锁:“六年前更干净。他们不会要求删掉,因为一开始就不会让它出现。”
旧管线层里没人说话。
陆衡砚垂眼看着报告范式。
栏目一:事故地点——霁港北环站B2换乘区域及旧管线层。
栏目二:发生时间——二十点前后发现异常,具体释放时间待核。
栏目三:伤者情况——十九人,初步判断均为外源微粒诱导反应,不作为个人属性风险登记依据。
栏目四:初步性质——外源微粒诱导型污染事故。
栏目五:关键物证——冷雾残留,逆通风扩散痕迹,静音通讯日志,疑似雾穹七号批号残余。
栏目六:待查事项——N-3冷库,雾穹联合处置组,六年前公开销毁记录与现场残留的冲突。
每一栏都像一枚钉子。
陆衡砚一枚一枚按下去。
伤者清单也被系统自动压成了一行:十九人,同源暴露,处置完成。闻溯安把那一行展开,发现季宁关于蓝白推车的证词、黄色雨衣孩子母亲的车票接驳信息,以及一名伤者拒绝强效稳定剂的选择都没有进入正文,只在不同附件里留下模糊索引。
“同源暴露只说明他们吸入了相近的东西。”他说,“不说明他们经历了同一件事。”
记录员重新建立十九个独立条目。有人只同意公开伤情,不同意公开工作单位;有人愿意提供衣物,却要保留随身票夹;还有两名伤者暂时无法确认是否接受后续联系。系统要求未确认项统一标成“等待配合”,闻溯安改成“等待本人决定”,并把联系时限写在旁边。
陆衡砚逐项核对,没有在任何空栏里代签。报告因此多了四页,也多花了十七分钟。副队提醒上级正在催第一版,他只说:“把十七分钟写进生成时间。”
一份报告若只能在省略当事人的情况下迅速完成,快本身就是问题。
后台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该报告涉及历史敏感项目,是否转入高级加密流程?】
高级加密流程不是不能查。
只是会把现场报告从普通事故链里抽走,转交给更高层级的“专项审阅”。一旦进去,北环站今天留下的所有异常,都有可能在程序里被拆散、改名、重新归类,最后变成几份互相看不见的附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