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前后出了枕流轩。张哲旭和弭金走在后面,低着头,步履匆匆。孟子硕走在前面,腰杆笔直,令牌一晃一晃的。有宫人迎面走来,见了孟子硕,连忙侧身让路,目光从后面那两个人身上滑过去,没有多看一眼。
侧门外,一辆青帷马车已经候着了。三人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里面的光景。马车辚辚驶出侧门,朝南城门的方向去了。
城墙上,日头正烈。
老太傅拄着拐杖,站在城垛后面,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六月的风从乌蒙山的方向吹来,带着盛夏少有的凉意,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微微颤动。
前几日,张哲旭来找他。
“叔公,我想微服出访。”
他当时没有立刻反对。他看着张哲旭,等他说下去。
“叔公,这些年是孙儿任性了。”张哲旭坐在他对面,没有躲闪他的目光,“总想着向煦有乌蒙山做天险,外面怎么乱也打不进来,便忘了内患。一场春播无收,让孙儿看明白了——天险挡得住敌军,挡不住饥荒。”
老太傅没有说话。
“奏报上的数字,孙儿信不过。汾洲、滨州、常宁,号称粮仓,官仓却空了大半。孙儿派人去查过,无功而返。那些地方富户的粮仓是满的,可他们不会告诉孙儿里面装的是什么。”
张哲旭顿了顿。
“孙儿想亲自去看看。百姓到底缺多少粮,官仓到底有没有粮,那些富户的粮仓里,到底装的是粮食,还是孙儿的江山。”
老太傅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朝中之事,孙儿已经安排好了。心腹易容成孙儿的模样,每日上朝走个过场。政务有叔公坐镇,孙儿放心。一个月,最多一个月,孙儿就回来。”
他说完了,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老太傅开口。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老太傅看着他,目光从审视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不是愤怒,不是担忧,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你变了。”老太傅终于开口。
张哲旭没有否认。
“一个月。”老太傅说,“带上赵轩。再找一个有身份的人做掩护。明面上不能让人起疑。”
张哲旭点了点头:“子硕随行。对外就说去常宁采风,收集乐诗。”
老太傅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水利志,翻了两页,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张哲旭站起身,朝老太傅深深作了一揖。
“多谢叔公。”
此刻,老太傅站在城墙上,看着那辆马车变成了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
张哲旭是他看着长大的。从牙牙学语的孩童,到背着太傅偷跑出宫的小皇子,再到如今坐在御座后面隔着幕帘听政的皇帝——他以为他已经看惯了这个孩子的背影。
可今日不一样。
从前张哲旭出宫,是为了玩,为了逃,为了去看宫墙外面的江湖。今日他出宫,是为了去看百姓,去看灾情,去看那些奏报上写不尽的苦难。
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喜欢往外跑的少年。只是从前跑出去是为了离开,如今跑出去是为了回来。
老太傅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涩。
他想起张哲旭小时候知道他前半生流落民间,于是经常趴在他膝上,缠着他讲江湖上的故事。讲完了还要听,听完了还要问,问完了又说“叔公,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江湖上看看。”
他当时笑着说,好,等你长大了,叔公陪你去。
如今他长大了。可他去的不是江湖,是人间。
如果可以不衰老,他倒是希望张哲旭永远都不用长大。永远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小皇子,继续去追寻他的雪山,他的江湖。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老太傅在城墙上站了很久,久到那辆马车彻底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久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没有走下城墙。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南方,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