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会儿商路还没通呢。”张哲旭笑着摇了摇头,“从向煦到南宣,走商路少说也要一个月。可我们那边听到消息的时候,这边才刚春播完——这就怪了。”
李万仓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放下茶盏,看了看张哲旭,又看了看弭金,压低声音道:“陈公子是个明白人。这话我本不该说——但既然公子问了,我也不瞒你。向煦这边,从春播开始,就有人在各国散布消息了。不止南宣,北辰、東宁,都有人在传。”
“什么人?”张哲旭问。
李万仓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但能同时往这么多国家递消息的,不是一般人。陈公子是做生意的,应当知道——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张哲旭笑了笑,没有再问。
弭金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手指微微收紧。茶盏里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溅出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
春播开始,就有人在各国散布消息。那比他嘱咐陆宴的时间还要早。那时他刚到向煦不久,连观星阁的联络都还没完全理顺,不可能有人替他做这件事。不是他,那会是谁?北辰。蛮江。或者——还有另一只手。
有一双无形的手,比他更早地推动了这一切。他布的局,恰好踩在了别人铺好的路上。是巧合,还是有人在等他入局?
他垂下眼,将那份不安压进心底。
谈妥了价格,张哲旭提出要看货。李万仓爽快地答应了,引着他们往城外的粮仓去。
粮仓在柳河镇东南方向三里处,占地不小,四面高墙,墙头上还嵌着碎瓷片,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门口站着几个壮汉,腰间别着刀,不是寻常护院的制式——刀鞘上的铜饰,与弭金在北辰军中见过的一模一样。
李万仓的管事打开仓门,一股粮食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那香气是干燥的、温暖的,带着土地和阳光的味道,和外面那些光秃秃的田地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粮垛码得整整齐齐,麻袋堆得快到屋顶。赵轩上前查验了一番,用匕首划开几只麻袋,里面的玉米颗粒饱满,色泽金黄,在昏暗的仓房里泛着油润的光。
“粮是上品。”赵轩回来,低声道。
张哲旭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存粮数量和交割时间的问题。李万仓一一作答,对答如流,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一行人走到粮仓深处时,弭金注意到有一片区域被油布遮得严严实实。油布是深绿色的,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若非走近了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两个守卫,比外面那些更精壮,腰间的刀也更长。
“那里是什么?”弭金问。
李万仓面色不变,笑道:“那是库房,放些杂物。几位这边请——”
他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了弭金继续往里看的视线,引着他们往另一个方向走。
张哲旭和弭金对视一眼,都没有再问。
出了粮仓,天边的云已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红。张哲旭站在马车旁,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灰扑扑的粮仓,高墙上的碎瓷片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像一排排冷冷的牙齿。
“金金,”他低声说,“今晚再来。”
当夜,子时刚过。
赵轩领路,四人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沿着田埂绕到了粮仓的后墙。后墙没有门,只有一堵丈许高的砖墙,墙头上同样嵌着碎瓷片。赵轩从怀中取出一块厚布,搭在墙头上,三两下便翻了过去。片刻后,侧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三人闪身进去。
粮仓里的守卫比白天少了许多,换班间隙有一盏茶的工夫无人看守。赵轩显然已经摸清了巡逻的规律,领着他们沿着粮垛的间隙快速穿行,脚步轻得像猫,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他们摸到白天那片被油布遮住的区域,掀开油布。
下面是一排排粮垛,码得整整齐齐。赵轩用匕首划开一只麻袋,里面的玉米粒滚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他抓起一把,凑近闻了闻,又放进嘴里嚼了一颗。
“是粮食。”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品相还很好,比外面那些还要好上几分。”
张哲旭蹲下身,抓起一把玉米粒看了看,又划开了旁边几只麻袋,都是一样的——上好的粮食,没有任何异样。
“白日的守卫不是白站的。”张哲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要么是东西已经转移了,要么是——他们故意让我们看到这些。”
弭金没有说话。他蹲在那排粮垛前,目光落在麻袋的封口上。封口的绳结打得很整齐,是一种特殊的结法——他在金陵的军中见过这种结法,是用来封存军用物资的。一个粮商,用军中的打结法,怎么想都不对。
他没有说。因为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认得这种结法。
“走吧。”张哲旭站起身,“今晚查不到什么了。”
几人原路退回。月光照着他们来时的路,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弭金走在最后面,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粮仓。
它静静地立在夜色里,像一个闭着嘴的人,什么都不会说。
他转过身,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