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雨太大了——”赵轩犹豫了一下。
“雨再大,也要去。”张哲旭打断他,“再晚,就来不及了。”
赵轩没有再说话,转身出去召集人手。孟子硕知道自己跟着也是累赘,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披风,塞到张哲旭手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雨夜里,几匹马冲出了驿站。
赵轩骑在最前面,雨水打在脸上,他眯着眼,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全靠记忆和感觉往前冲。张哲旭和弭金挤在一匹马上,弭金在前,张哲旭在后,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握着缰绳。弭金的衣袍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冷得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他能感觉到身后张哲旭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料传过来,不多,但足够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山路泥泞,马匹几次打滑,马蹄踩进坑里溅起的泥水糊了人一身。赵轩从马背上摔下来一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爬起来继续骑。张哲旭喊了一声“慢点”,赵轩摆了摆手,又加快了速度。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赶到了安阳。
雨小了些,从倾盆变成了绵绵,但天色还是灰沉沉的,看不出时辰。赵轩带着人分成几路,在矿山附近搜索。弭金和张哲旭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上走,溪沟里没有水,但石头湿滑,踩上去要十分小心。
在一处废弃的矿洞口,弭金停下了脚步。
洞口的杂草被踩倒了一片,痕迹很新,不像是野兽踩的,倒像是有人来回搬运东西留下的。草叶上还沾着泥,泥是湿的,说明没过多久。
张哲旭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在指间搓了搓。泥很细,带着一股淡淡的硝石味。
“里面。”他说。
赵轩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矿洞里很黑,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远。洞壁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岩石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不是粮食的清香,是硝石和硫磺混合后的呛人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忍不住想咳嗽。
再往里走,火把的光照亮了洞内堆放的东西。
不是粮食。
是火药。
成箱成箱的火药,码得整整齐齐,摞了半人高。木箱上没有任何标记,但打开盖子,里面是油纸包着的黑色粉末,压实了,码得整整齐齐。引线已经接好了,顺着地面延伸向洞外,像一条沉默的蛇,蜷在黑暗里,只等有人点燃。
赵轩蹲下身,顺着引线找过去,在洞口附近发现了火折子——还没来得及用的火折子。火折子用油纸包着,防潮,旁边还有一小截蜡烛。
“再晚一个时辰,”赵轩的声音有些发抖,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这些东西就会被送到堤坝下面。”
张哲旭站在火药箱前,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滴,砸在洞口的泥地上。他弯下腰,抓起一把火药,看着它从指缝间慢慢漏下去。黑色的粉末沾在他的手掌上,像干涸的血。
他直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清理干净。一座矿洞都不要放过。”
赵轩带着人开始往外搬火药箱。一箱,两箱,三箱——数到后来,没人记得清到底有多少箱。只记得那些木箱在雨地里堆成了一座小山,油布盖了一层又一层,压上石头,生怕被雨水淋湿。
弭金站在矿洞口,看着那些箱子被一箱箱抬出来,堆在雨地里。火把的光映在雨幕上,将四周照得忽明忽暗。雨滴打在油布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心跳。
张哲旭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雨还在下,但天边已经透出一线灰白——天快亮了。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雨水和火药混合的气味,呛得人鼻子发酸。远处传来赵轩的吆喝声,他在指挥人手继续搜索附近的矿洞。马匹打着响鼻,蹄子踩在泥水里,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
天亮了。雨还在下。
但火药被找到了。堤坝保住了。安阳的火药库,也保住了。
至少今天,向煦还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