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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山(第2页)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雪山顶上特有的寒意,将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弭金侧头看了张哲旭一眼,他的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金金,你之前见过雪山吗?”

“见过的。”弭金回到,金陵亡国前并没有见过。亡国后,一个人走遍了各国,见过太多景色,却没有一处属于自己。

“是玉龙雪山。”张哲旭说到,转头看向他。

弭金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没有说话,低头时嘴角微微扬起,张哲看到了,也明白了。

这是只属于他们的山,只属于他们的约定。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不尴尬,也不疏离,像这山里的夜风一样,凉凉的,干干净净的。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像是也在听他们说话。

“明天一早,我们就上山。”张哲旭转过身,朝屋里走去,“金金,早点睡。”

弭金点了点头。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

弭金在睡梦中被一声巨响惊醒了。

不是雷。雷不会这么闷,这么沉,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又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远处崩塌。他猛地坐起身,看见张哲旭已经站在门口了,外衣都没来得及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头发散着,脚上连鞋都没穿。

“金金,你听。”张哲旭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闷,更沉,像是一只手攥住了整座山,用力一捏。

妇人也出来了,站在院子里,望着雪山顶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

“雪崩。”妇人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这个季节,山上雪不稳,一有动静就容易崩。昨夜风大,怕是山顶的雪檐塌了。”

弭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雪山顶上,一团巨大的白色烟尘正在缓缓升腾,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又像一只正在张开的、巨大的手。那烟尘沿着山脊往下滚,所过之处,树木折断,岩石崩落,声音闷雷似的,一声接一声,在群山之间回荡。

雪雾弥漫开来,将半个山顶都遮住了。空气里有一股凉丝丝的、冰碴子一样的味道,吸进肺里,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张哲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他的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看不太清。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他的中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

“金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会被风吹散,“雪山……去不成了。”

弭金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他从屋里拿了一件外衫,披在张哲旭肩上。张哲旭没有动,任他披着,眼睛还望着那座被雪雾吞没的山。

“金金,雪山……”张哲旭顿了顿,像是要说一些什么?话到嘴边只说出“好冷。”张哲旭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遗憾,“我们回去吧。”

那座山就在眼前,从村子里望过去,雪白的山尖清清楚楚,像是伸手就能够到。可他们就是到不了。不是太远,是时候不对。不是去不了,是总有什么事,把他拉回去。

弭金看着他的侧脸,想说些什么。可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雪山在那里,他们在这里,中间隔着一场雪崩。隔着那些还没处理完的政务、没有解决的灾情、没有抓完的贪官。

“等这些事情了结,”弭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稳,“我陪你再来的。到时候,我们不看一眼,我们在山上住两天。”

张哲旭转过头,看着他。晨光正好在这时候亮了一些,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天边那层怎么也散不开的灰。

“好。”

两人收拾了行囊,告别了妇人。妇人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上了马车,忽然说了一句:“山不会跑。下次来,它还在这里。”

张哲旭从车窗探出头去,朝他挥了挥手。

马车沿着来路往回走。张哲旭坐在车沿上,弭金坐在他旁边,山路颠簸,两人的肩膀不时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金金”

“嗯?”

“下次我们来,去山上住两天”

“嗯”

张哲旭没有再说话。他望着前方的路,山路弯弯曲曲,通向山下的平原。雪山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隐没在云雾里,再也看不见了。

弭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张哲旭的睫毛上还凝着那一层薄薄的水雾,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碎冰。

他没有告诉张哲旭,也许他们不会再有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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