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大马城的落日（第2页）

他又数了一遍：出发时是二十八箱，现在是二十六箱。

又少了两箱。

哈桑没有立刻站起来。他蹲在货厢里，目光扫过剩下那些箱子的排列方式。出发前他特意记过位置——靠门这摞是六箱，每层三箱，堆了两层。

现在最上面那一层少了两箱，但剩下的四箱码得整整齐齐，缝隙均匀，像是有意维持过的。如果箱子是在运输途中颠掉的，不可能掉得这么干净。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有人在路上打开了货厢门，拿走了两箱，然后把剩下的重新码好；要么这辆车在某个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刻停过——而他不记得自己停过什么地方了，除了检查站。

他伸手摸了摸车门的锁扣，金属表面冰凉，没有新的刮痕。锁扣本身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他又看了一眼封条，上面的编号和出发时对得上，没有断裂或重新粘贴的痕迹。

哈桑站起来，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下车。他在想上次那两箱。

上次是在黎国卸货时才发现少了，运输队说装车时是三十六，接货的人说是三十四。那次他以为是运输队在说谎。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运输队的问题，问题出在路上。但这辆车从他出发到现在，只在检查站停过两次。

第一次停的检查站，他认识那个士兵，那人不像是会动手脚的人。第二次停的检查站，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低头看手机，连车都没有靠近过。

他找不到答案。货少了，但锁没坏，封条没断，箱子被人重新码过，可他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他从来不知道那两箱货是何时、何地、如何被拿走的。他只是知道，箱子已经少了两个。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关上门，靠在车尾站了一会儿。风从路面两侧的荒地里吹过来，带着干土和枯草的气味。

他重新上车，没有回头，也没有再数第三遍。他知道数字对不上，但他也清楚——在这条路上，数字对不上意味着没有解释的机会。

他无法解释为什么少了两箱，因为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唯一的选择是继续开，然后到了目的地再说。但他说什么？说“我不知道怎么少的”？没有人会信。

他挂上挡，继续向前开。开出几百米后，他从仪表盘上拿起那包未拆封的烟，撕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烟在嘴唇之间夹了大约几公里，烟纸被抿湿了一小段，他一直没有点火。

他驶向第三道检查站的方向时，车速比之前慢了一些——不是因为在等什么，是因为他还在想那个他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如果这一次他无法解释，那么下一次，他还能假装不知道吗？

但车里没有别人，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第三道检查站，在边境线附近。一个瘦高的军官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没拿手机。他没有看车牌，而是直接走到车窗边，弯下腰，看着哈桑的脸。

“哈桑，你跑这条线七年了。”

“七年。”

“那你应该知道这条路快走不通了。”军官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前天有两辆车过去，昨天一辆。今天你来了。明天还会有吗？”

“不知道。”

“你回头看看——从这儿往大马城方向，路上还有多少车？”哈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公路弯道尽头，视野所及之内，没有一辆车。

“所以你应该明白，这不是你运气不好。是所有走这条路的人都在变少。你在车上看不到他们，他们在你看不到的检查站前面被拦住了。被拦住了，就没有回来。你是最后一个没有收到通知的。”

哈桑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低下头，看着仪表盘。转速表指针停在零位，引擎还在空挡里低低地转。“那我回去跟上面说一声。让他们知道这条路不行了。”

“你回去怎么说都行。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今天能过去，是因为我放你过去。下一次我放不放你过去，你要等走到我面前才知道。”军官站直了身，拍了拍车顶，“走吧。别停。”

哈桑松开刹车。他通过最后一段边境公路时，车速比平时慢了十公里。

路面上的裂缝比春天来时更多了，有些已经灌了沥青，沥青的填缝料有些已经干裂脱落。他没有再看后视镜。他知道军官还站在那里，但他没有去看。

路边的农田大多荒着，灌溉渠干了大半。那棵歪脖树还在原地，哈桑从它旁边驶过时放慢车速看了一眼——树下的草已经被踩平了一片，新的折痕覆盖了旧的，像是有人在同一个位置反复站过、蹲过、又站起来离开。

但此刻树下没有人。只有几张纸片被石头压着，纸片上没有字，只是叠过的白色硬纸板，像是被留在一个未标识的位置上等待某个尚未到达的人来取走。

哈桑没有停车，只是在经过时看了一眼纸片的边缘，然后保持车速继续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