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11章 深水起浪（第1页）

国公府那盏灯，从入夜亮到五更。

灯芯结了三回花，没人来剪。紫袍国公枯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禁军递进来的那张纸——措辞客气得像贺帖：府门暂闭，客来客往皆有人记档。可他看得明白，这是一副软绳，先把手脚缚了，等三法司的刀磨快了，再来取头。

窗外檐下，执戟禁军换了一班。往日这门前车马塞巷，六部郎官排着队等他一句话；如今连只野猫出入，都要在册子上记一笔。

他掌心攥着一枚铁丸。攥得久了，冷铁竟被体温焐出温来。这铁丸原是一对，另一枚早掷进了靖安侯府的院墙，权当一句无字的威吓；如今那枚成了金殿上的罪证，这枚还在他手里，堵在喉间，吞不下，吐不出。

十年前的事，忽然一层层浮上来。

那时他还只是兵部一个管着武库的郎中，官不大，却卡在钱粮的关口上。沈老将军查军饷贪墨，一路查得极硬，卷宗层层往上递，眼看要掀翻半座朝堂。上头递下话来，只四个字：“截了后半。”他便在一个落雪的夜里潜进档房，将那函卷宗从中生生截去后半截，连纸屑都亲手拢进炭盆烧尽。又是他，遣人封了唯一那位证人的嘴——教那人“暴病”死在刑部大狱的草席上。案子遂以“沈老将军诬陷忠良”定谳，老将军下狱，不到一年便郁郁而终；他则因“办案有功”，一步一步爬进了紫袍。

他记得那晚，上头的人拍着他的肩说：“这世上最干净的账，是死人的账。”

他信了十年。

可他漏算了一样。那函被截下的原始账册抄本，沈老将军当年留的不止一份。副本随着女儿的陪嫁，进了靖安侯府的内库，一藏便是十年——一个内宅妇人的箱笼底下，竟藏着能翻他半生的东西。

“沈茹娘……”他齿间碾着这个名字，像碾一粒硌牙的沙。当年他嫌一个寡妇不足为患，只吩咐王氏“拿参汤慢慢磨”，磨死了便罢。谁料十年后，那寡妇的女儿站起来了。

他派赵奎去盗，盗回一只假匣；他派死士去夺，死士折在朱雀大街。他至今不知道的是，那函真旧档早在数日前，已由沈令仪亲手递到了顾珩掌中。

“顾珩。”他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兵符已收，旧案已启。他明白真能要他命的不是当街行刺——行刺至多削他权柄；能杀他的，是那函旧档。旧档在，军饷旧账便翻得出来；他替人洗了十年的银子，便一笔一笔都要算在他一个人头上。

上头那位，不会来救他。他太清楚那位的手段——十年前能截断卷宗，今日也能截断一个国公。

“去。”他朝暗处一挥手，声音干得像枯枝折断，“内库夹层里，还有一函副本，连同当年那册旧账名册，一并取来。你若办成了，赵奎家里老小，本公替他保全。”

暗处的人影一叩首，无声没入夜色。

他望着那扇合上的窗，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是他手里最后一名死士，也是他最后一步棋。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步落下去时，棋谱上的格子，早已被别人画好了。

靖安侯府内库，这几日看着与往常无二。

明面上，仍是嫡长女沈令仪奉老太君的话“理生母陪嫁旧账”，隔日来点一回册。暗地里，防已换过。顾珩拨来两名亲卫营里专办暗事的老手，扮作侯府新雇的护院，昼歇夜行。夹层原处那只匣子并未空着，里头搁着一函“副本”与一册“旧账名册”——那是沈令仪与顾珩合计好的饵。

副本上记的不是军饷原账，而是一份国公府军中党羽名录，掺着几笔经王家当铺转手的银钱往来。半真半假：真的那几个，是国公军中确有的爪牙；假的那几行，引向更深处的暗桩。

饵不怕人取。怕的是没人来取。

子时将尽，一条黑影翻墙落院。

那人脚下极轻，落地时墙根那丛枯草都没响一声。他比赵奎利落得多——绕开了窗台上那层薄薄的石灰粉，贴着墙影一寸一寸摸到内库窗下，指尖探进窗缝，铜插销“嗒”的一声弹开。

他不知道，头顶三尺的檐瓦上，有两道目光已看了他半刻钟。

一人以口型问：拦不拦。

另一人极缓地摇了摇头。

殿下的话原原本本记着：不必拦，让他取，取了跟住。他取得越顺当，越以为得手，回去交差时那条线便走得越直。

约莫半个更次，黑影抱着一只扁匣从窗里退出来，反手将插销归位，姿态从容得像取自家的东西。翻上院墙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眼里有几分死士得手的松快。

檐上一人这才低声道：“人走了。跟住，记名不记面，交手不拿人。”

另一人颌首，身形一折，融进夜色。

那死士揣着的，是一根递向国公党羽脖颈的绳索。他将它一路揣进国公府后门，明日、后日，还要替国公把它送到几个“妥当人”手里去验看——每验一处，那处的名姓便落进一双眼里。

顾珩要的从来不是护住一函纸。他要的是国公自己伸手，把残余的爪牙一个一个从水里捞上来，摆到岸上晒着。

寅时初，东厢的门被极轻地叩了三下。

青黛披衣去开，门外无人，只阶上搁着半块桂花糕，糕底压着一角揉得发皱的素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