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13章 当庭对质（第1页）

天没亮透，青黛进来伺候梳洗，手一直在抖。

“姑娘，梳个稳当些的？”

“往日怎么梳，今日便怎么梳。”沈令仪坐到镜前，“堂上要看的又不是我的头。”

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通身不见金翠，只腕上一对赤金镯，錾着两朵小海棠。出门前，她把裹了三层素绢的血书收进袖袋，收在贴着心口那一侧。

车到刑部街，天光刚泛白。衙门外围了半条街的人，见是侯府的车，人群往前涌了一阵，被衙役的水火棍压了回去。有人踮着脚往车里张，有人朝地上啐了一口，替谁啐的，说不清。

堂鼓三通。

刑部大堂比她想的旧。匾是前朝传下来的，“明刑弼教”四个字，金漆剥了一角。三法司到了：刑部尚书居中，大理寺卿与都察院左都御史分坐左右。东侧设一张椅子，坐着安国公——皇帝点名来做“见证”的。他没穿蟒袍，一身常服，手里一串念珠，眼皮半耷着，像睡着了。

西首监审的位子上，坐着顾珩。

他今日也未着蟒袍，玄色圆领，腰上一块素玉。堂上人来人往，书吏捧卷，衙役换班，只有他那一处是静的。

沈令仪被引到堂左。主审许她立而不跪——看的是侯府的门楣，也是西首那位的脸面。她向堂上一礼，又向监审位一礼，便立定了。

升堂。刑部尚书先验卷。死士案卷、顺天府供词、铁丸素绢、油布包底账，一样一样念过。念到同源当铺那一段，堂上渐渐没了人声：武库司冬饷银三十七万两，拆作十一笔出账，前几笔落国公府，末三笔共二十万两，落城南文墨斋。

“传文墨斋账册。”

回话的书办迟疑了一下：“文墨斋昨夜走了水。账房东柜烧穿，账册十成去了七成。”

堂上嗡的一声。

安国公的念珠停了。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钝：“商民铺子，走水也是常事。烧了的账补不出数，拿什么作据？”

“拿没烧的作据。”沈令仪出声。

她上前半步，先向堂上再一礼，不慌。

“文墨斋自家的账烧了，同源当铺的账却是官府封在柜里的，一根线头没动过，它记着十一笔出账，末三笔落在文墨斋。王氏的底账也在案，同一年月，同一笔数。还有一卷——”她侧身朝监审位，“当年誊下的旧卷副本，三十七万两的原账，笔笔在册。”

“三本账，三处来路，各不相谋，数目却处处咬合。”她把话放慢了些，“做得出假账，做不出三本互相咬合的假账。堂上诸位大人整了一辈子案，见过么？”

大理寺卿与左都御史对视一眼，谁都没接话。刑部尚书提笔，在案卷上落了几个字。

“至于文墨斋为何走水——”她退回原位，声音不高，“官府前日递牌调账，铺子当夜失火。这样的巧，不必审，它自己把话说完了。”

安国公的念珠又转起来，转得比方才快。

他换了个坐姿：“摄政王的誊本。誊的东西，原卷何在？无原卷，何以为证？”

顾珩这时才开口：“原卷前半函，当年调档之后，档房亡佚；后半函被人截走，至今下落不明。”他顿了顿，“经手誊录的两名书吏，一个如今在大理寺当差，一个致仕还乡，堂上随时可传。”

刑部尚书命呈手令。那纸原件在案上展开，无落款，无年月，只六个字——卷宗，截了后半。左都御史取裴慎题碑的拓片来比，看了许久，搁下了：“收笔顿挫相类。但无款识，不足指名。”

安国公哼了一声：“以一纸无名手令，攀诬讲筵近臣，动摇——”

“本王没有指名。”顾珩打断他。语气不重，堂上却静了一瞬，“笔迹存疑，记档，发回重勘。”他看着安国公，“国公爷这么急，是替哪一位勘不得？”

安国公的念珠彻底停了。半晌，他把眼皮重新耷下去，不再言语。

书办唱名，传人证。

陆怀瑾进来时，堂外围观的人又起了一阵哄。青衫洗得发白，冠上那方玉簪蒙着灰，身量却还端着，一步一步，走到堂中跪下。

“学生陆怀瑾，”他伏首，“有本要出。”

刑部尚书皱眉，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