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20章 墨棠（第1页）

隔了两日，顾珩又来，还是角门进。

这回他手里多了一个布包，不大，沉甸甸的，像裹着厚厚一叠纸。青黛刚端了茶进来，被他一个眼神止住，又悄声退了出去。

“内府纸局的领用簿，本王调来了。”他把布包搁在炕桌上，解开来，里头是几页抄录，纸角都按了王府的印，“御用批的纸，每年领出多少、谁经的印、送往何处，都记着。你母亲那些信的纸，我比对过帘纹，对得上其中一批。”

她凑过去看。抄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一列是年份，一列是纸的等次，最末一列是领纸人的印鉴。

“你看这一列。”顾珩的手指点在一处。

那列印鉴，年年都是同一个——一方小小的私印，印文两个字：墨棠。

“墨棠？”她念出声。

“是一个号，不是名。”顾珩说，“本王认得这方印。先帝朝的司礼监掌印，退下来的人，私号就叫墨棠。如今养在槐树斜街那道没匾的黑漆门里——裴慎夜夜去叩、躬身到发白而门不开的，就是他的门。”

她呼吸一滞。

槐树斜街。黑漆门。西街灯笼底下提着鸟笼的灰裘老者。那道门里伸出来接帖的手，腕上一线金。

原来都是一个人。

“可这印，”顾珩的手指往下一划，“早年的，从甲子年到壬申年，十几年，清清楚楚，年年领，从没断过。可壬申年之后——也就是近这十年——录上空了。不是没领，是被人抹了。”

她抬头看他。

“抹了，便是有人不想叫人知道这十年他还领着这纸。”顾珩的声音淡淡的，“也就是说，他晓得本王在查。本王刚摸到门边，门里的人，已经听见脚步声了。”

屋里静了一瞬。

她忽然觉得那枝枯海棠不那么安静了。

“王爷方才说，海棠是他的号。”她慢慢开口，“所以他年年画海棠为记，是因为……那本就是他的花？”

顾珩看她一眼，像是早料到她要问这个。

“是。”他说，“墨棠，墨写的海棠。他这辈子，凡是落自己记号的，都用海棠。你母亲院里那株西府海棠——”

他顿了顿。

“是本王查出来的另一桩。你母亲当年嫁进侯府，院里的西府海棠，不是侯府原有的，是婚后第二年，有人借着‘老友贺新居’的名头，托花贩子送进去的一株幼苗。花贩子只认得给银子的中间人，中间人查不到头。可那株苗的来路，和墨棠年年请领的御用批纸、和那方私印，对得上同一双手。”

她怔怔地，半晌没说出话。

那株海棠。她自幼见母亲在它底下站半日，见母亲临终前还攥着云鹤帕望向它。她自己重生回来，第一桩念母的事，也是对着它。原来那棵树，从根上起，就不是侯府的，也不是母亲的——是墨棠的。

他借着一株花，把自己种进了她的院子，种了她二十年。

“所以他立在窗外未叩门，画的也是海棠，送的也是海棠，如今插回一枝枯的缠金线……”她声音低下去，“是回他自己的花。”

“是。”顾珩说，“花是他还的债，也是他的记号。他插回去，是告诉你：这株花底下埋的，从头到尾都是他。你翻到的旧账，原是他搁下的；你母亲咽下的冤，原是他按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