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22章 母痕（第1页）

顾珩是辰时过来的，还是走的角门。

雪停了，天光白得发青，他肩头落了一层薄白，进了屋也不掸，只在炕桌边坐下，从袖里取出一封朱批的折子。

“信没进官卷，”他说，“可进御览了。”

她看着那方朱红的印，没说话。

“门里的人把信退回来，本王就顺他的手，把‘信被人退了’这件事，连信带人，一并递到御前。”顾珩指尖点了点折面，“皇帝朱批下来——沈氏旧信，附卷为证，着三法司调取原卷核对。又另批了一句：‘截留翻案物证者，一体究治。’”

她呼吸一滞。

墨棠退信，原是想把证据堵在门外。可这一退，反倒把自己堵进了明处。顾珩没硬撞那道门，他绕过去，请天子亲眼看——看谁的手，敢在翻案中途，把死人写了二十年的话，原路截回去。

“这一退，”顾珩淡淡道，“他坐实了自己‘阻挠翻案’。往后本王每递一物证，都可借这道朱批，直接入御览，不必再走官卷那道他能把持的口。他封了一道门，本王另开了一道。”

“那领用簿，”他忽然又道，“本王前日从内府纸局调来的那本，记着‘墨棠’私印年年领御用批纸的，如今可一并入了御览。纸上的印，原是他自己盖的，他退信退不掉这一笔。”

他起身，肩头薄雪簌簌落了。

“门里人既敢退摄政王的东西，便该料到，退一次，本王便多一张御准的牌。这局，从今日起，不在墙里下了。”

他停在门边，没回头。

“门里人退一次，本王便借朱批请一次御问。那道门里伸出来的手，总有一次，要缩不回去。你且候着。”

帘子一掀，人已出去了。

她望着帘子落定的地方，第一次觉得，那道门里伸出来的手，未必缩得回去。

他封了一道门，王爷另开了一道。墨棠听见了脚步声，如今，把手亮在了天子眼前。

她把折子轻轻收进袖里，忽然问：“门里的人，王爷可知他退信时，连王府的号簿都没过？”

“知道。”顾珩看她，“所以退信的不是寻常内侍，是那道门自己伸出来的手。你前夜窗外那位，他认得这手。”

她垂了眼。墨棠认得她娘，也认得顾珩递出去的每一张纸——两道门里的人，原早就在同一盘棋上。

她转身去开母亲那只樟木箱。

素锦小匣里，信按年头理得齐整。最早一封唤“茹娘”，纸角有水印；最软的一封许“有人记得你外祖父的冤”。她前日已看过，可此刻重看，目光却落在匣底——那里还压着一本薄册，不似信，也不似拜帖薄，封皮是母亲惯用的素绢，边角磨得发白。

是母亲的私记。

她认得这字迹。云鹤帕上的血字是急的，这私记是缓的，一笔一画，像一个人夜里就着灯，慢慢写给自己看。

翻开来，头几页记的是家常：哪日下了雨，海棠落了半树；哪日侯府来了客，她避在廊下；哪日外祖父忌日，供了一盏灯。可越往后，家常越少，人名越多。

“三月，问旧仆，言当年营中发饷，银两数不对。”

“五月，托人打听兵部档房，说原卷亡佚，只剩半函誊本。”

“七月，那人又来送信，劝我莫问。我不听。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我若也咽了，这家里两代人的冤，就真没人记了。”

她手一颤，指腹压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浅痕。

母亲不是只接信的。母亲也问过，也托人打听过，也见过旧仆、问过兵部档房——和她一样，悄悄的，不肯罢休。

那句“安安稳稳便是孝”，母亲没有听。

再往后翻，字迹急了：

“九月，看清了送信小厮腰间的木雕鸟笼。那人不是寻常故人，是墙里出来的。我不敢声张，只记在此处，万一——”

“十一月，那小厮来自槐树斜街死巷，无匾的黑漆门。我记下了。待仪儿长大，把这册子给她。娘护不住的，盼我儿替娘护一护。”

“腊月，想明白了——那信的纸，是宫里特供的细白纸，寻常人家碰不到。这墙后头的人，手能碰到宫里的纸，也能碰到我碗里的汤。我怕了，可更不肯咽。仪儿，娘若不在了，你长大了，别忘了查这纸是谁家的。”

这一页到此断了，像写到一半，被人惊动，笔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