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麦田里的守望者（第1页）

埃尔温爬上阁楼，把朝西的窗扉拉开，眺望远方。

傍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墨色的额发被轻轻撩起又垂下。少女的五官带着东方血统特有的柔和——黑色的瞳仁，如水墨画里的远山一般的鼻梁，水红的唇色，流畅的下颌线——在满是高鼻深目人的吉尔伯特，这份长相几乎刻上了东方异国圣诺利亚的名字。埃尔温毫不在意地撩了撩额发，又把粗长柔顺的麻花辫甩到身后。

落日的光柱如期而至，西边一望无际的麦田飘飘荡荡，在高处看划出一道又一道金黄色的麦浪，橘红色的光芒印了半边天，南边乌黑色的流云正在翻涌而来，澎湃地宣布它们将在不久后吞没这片天际。远方有几家农户呼儿唤女，火急火燎地跑出院子，不一会儿乌泱泱的一群人把一大片地上晾晒着的麦子收进麻布口袋，又急匆匆地搬回去。

很显然，这并不是一个平静的傍晚，这座小镇将在不久后迎来早秋的第一场暴雨。

又一阵风吹过，麦田唰拉唰啦地响，埃尔温打了个寒颤，赶忙关上了窗，噔噔噔地跑下楼。

一楼生着火，准确地说是架了个盆，盆中燃着柴火用来烧水。达姆婆婆正在一楼纺纱，她用打纬器把一排纬线往上推，压紧之后又俯身穿下一排。一周前她用五卷精梳羊毛纺线去集市上换了一卷棉线，据说是个肯尼亚岛来的行商采购的，原本准备去圣城贩卖，但是途中遇到山洪，不得不换了路线，误打误撞来了这，要知道，棉线在吉尔伯特这种高海拔高纬度地区可是稀罕物，如果不是这成机遇，大概他们一辈子都买不到。

埃尔温眨了眨眼睛，拿了个小板凳凑了过去。达姆婆婆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立式纺织机这种需要长时间站立和时常弯腰的活计其实早已不适合她，所以她纺一小段布料就得停下来歇会儿，一周时间也就堪堪纺了二三十公分，见埃尔温坐过来，达姆婆婆也停下手中的活计，站着伸了伸腰，回过头温和地看着她：“埃尔，今天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好像要下雨了。”埃尔温漫不经心地回答着，顺手把最后两根柴火丢进盆里。

从记事以来，达姆婆婆每天傍晚都会爬上阁楼去看远方，随着年岁推移，婆婆的腰越发不好了，这项任务就交给了埃尔温，但是事实上埃尔温并不明白这样做的用意，在她眼里，莫斯比亚的每一天都是一样的，有时晴有时雨，春天远山会起雾，夏天云层会稀薄一些，秋天金黄色的麦浪仿佛连结着地平线，冬天只留下半结冰的河流和灰黄的麦秆。每次当她询问到底在看些什么的时候，达姆婆婆却只是温和地摸摸她的头，说埃尔，那是一个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变故，你看到的时候也就知道了。可能是伊桑保佑，直到她已经长到16岁，莫斯比亚仍然平静地与十年前别无二致，没出现所谓的变故，她也没能从那片四方窗台外看见什么不一样的征兆，一切都那么平静，平静地仿佛他们逃离了时间。

狂风骤起，屋内逐渐昏暗下来，铁盆里的火焰不知被屋里哪个空隙漏进来的风影响，跳了两颗火星，这场暴雨比预计的来得更急。

“我去拿点柴火。”埃尔温站起身，戴上放在织机旁的麻布手套，打开门，却愣住了。

院子外站着一个人，那人身着一件黑色长袍，左手持着一根一人高的黑色长杖，右手牵着一匹黑色的马，面容也隐在宽大的黑色兜帽下面，看不清楚，只能隐隐约约见到几缕银白色的胡须。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唯有黑色长杖顶端的标识映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冷光。那是一个繁复的图案，粗看时仿佛是成千上百个瞳孔构成一个漩涡，能把人深深的吸引进去，回过神来细看却见那只是三个瞳孔及数个三角形的交叠，简单的组合却有种如他本人一般神秘且令人不安的味道。他无声无息地站在外面，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没有马嘶声，没有敲门声，静默地仿佛一个异界的幽灵。

埃尔温心头一紧。莫斯比亚是个小地方，任何外来者几乎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全镇人知晓，而眼前这个人——悄无声息，仿佛从夜色中凝出来的一般——绝不是镇上的人。他手杖顶端那个诡异的瞳孔图案让她后背发凉，直觉告诉她应该立刻关门，但十六年来良好的家教却让她知道逃避不会解决问题，只会滋生恐惧，于是她压下心底的不安，开了口。

“这位……先生？请问您找谁？”埃尔温试探性地询问。

“你是谁。”来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不速之客，甚至没有抬头回望，他轻飘飘地开口，声音年轻而又苍老，幽远而又高鸣，仿佛传说中只存在于伽瓦罗刹海深处的海妖。

埃尔温沉默了一瞬，没有立即上前开门：“我是伊坎帕亚，埃尔温·伊坎帕亚，这里是达姆婆婆的家，请问您又是谁，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黑袍来者并没有回答，似乎完全不打算搭理她。

“这位先生，如果您不表明身份的话，恕我无法给您开门……”

“埃尔。”一个略为嘶哑的女声止住了这场没有结果的对话，达姆婆婆不知何时站到了埃尔温身后，脸上却是埃尔温几乎从未见过的严肃。她伸出布满粗糙褶皱的手，大力地抓住埃尔温，并强势地给她塞了几枚金赫拉——整个过程达姆婆婆都死盯着黑袍来者，眼光一分一毫都未曾挪开，甚至并未注意到埃尔温还戴着粗大的麻布手套——“去酒馆买点奶浆酒，要两周前就酿好的那罐，盯着戈维别让那小子往里掺水。”

“啊？婆婆，可是你给我的是金赫拉不是伯特币……”

“去吧，肯尼亚的行商还住在梅斯酒馆，戈维找不开的话就让他去跟行商换。”

纵然埃尔温再不懂事，也能听出来这是达姆婆婆的逐客令——只不过逐的并不是突然出现的黑袍怪人，而是她。她下意识地想争辩——她十六岁了，不是需要被支开的小孩子，更何况那个黑袍人怎么看都不像善类——但达姆婆婆攥着她胳膊的手用了十足的力道，粗糙的茧子硌得她皮肤生疼，那双浑浊老眼里盛着的、她前所未见的肃然让她把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婆婆认识这个人，接下来的对话不是她能够听的，婆婆在保护她。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沉，却也在同一瞬间替她做了判断——她留下来只会成为累赘。

埃尔温没再多说什么，从善如流地把金赫拉收进兜里，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再脱掉笨拙的麻布手套，披上门后挂着的鹿皮斗篷，走了出去。黑袍来者并未说话，默默地以一个微小的弧度侧身。埃尔温从他身边轻巧地穿过，肩踵交错之际，出于好奇，16岁的小女孩儿悄悄抬头，然后看到了她短暂生命中最为震撼的一幕——

那是一张惨白的，极度割裂的脸，他的上半张脸精致得仿佛特普路斯（亚次大陆上举世闻名的雕塑家）刀刃下的青年雕塑，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精致又高贵，宛若创世神最为得意的作品，而鼻翼之下又以一种令人惊惧的速度在衰老，从粗浅的细纹到沟壑纵横，最后到长及胸的银白色胡须，难以想象这种普通人百年间的面部变迁竟在他短短半张脸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与他纯黑的装扮不同，他的一切都是白色，威严高贵的银白色毛发与衰败死气的灰白色皮肤在兜帽之下形成一种诡异的融合，最让人觉得惊惧的是他的眼睛，白色的瞳孔白色的虹膜——如若不是眸子中间反映着淡淡的流光，乍一看会让人以为他没有眼眸。

埃尔温只匆匆扫了一眼便觉得后背一阵恶寒，赶忙收回了视线，把斗篷的领口拢了一拢，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就转进了巷子里。

见人走远，黑袍来者才继续开口：“你把那孩子带回来了。”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达姆婆婆好似没听到一般，并没有接住话茬，她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倚靠在门框上：“上次见您是十六年前，这个时限原本在您漫长的生命中短暂的不值一提，但是显而易见，您的情况似乎并不容乐观。”

“万事万物终会被时间之神所吞噬。”

达姆婆婆点了点头，并未反驳这个观点，“命星在族群降生时便为所有人划好了命运之线，时间之神不会让一个种群叛逃太久，也许十六年前的祭礼也只是让时间之神重新注视到了被她暂时忽视的信徒而已，只不过——真是奇妙，大祭司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见证最后的预言者衰亡的竟然会是一个叛逃者的后裔。”

“恕我冒昧，不过我实在是好奇，作为曾经拥有近乎不朽生命的人鱼族主祭司，像万千亚次大陆的庶民一般老去的感觉怎么样呀，尊贵的，梵镜·维摩诘菩伽·吉尔罗伊，大人。”

秋风席卷而过，刮起达姆婆婆厚重麻布衣服的一角，乌黑的积云终究还是承载不住暴雨的重量，豆大的雨水一滴一滴地砸了下来。黑袍的长者并没有动，年迈的老妇人也没有再开口，眼里满是与她年龄并不符合的精明与戏谑。

这是一场久违的会面，后来数百年崭新而又动荡的时代，就从两个同样衰老又年轻的灵魂相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