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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第2页)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抱着一根漂在水里的房梁,在湍急的水流中打着转。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紧抓木头而泛白、渗血,但他不敢松手,一松手就是死。他绝望地嘶吼着,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在喊什么。不远处,一个妇人死死扒着一棵歪脖子树,她的手指嵌进了树皮里,指缝里全是血。她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包裹,那是她仅剩的一点家当——几件换洗衣裳和半袋米。可洪水无情,一个水浪打来,包裹脱手,妇人看着被冲走的财物,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那哭声里不是心疼财物,而是一种彻底失去依靠的绝望。

"长乐……这……这怎么救啊……"苏婶看着眼前的惨状,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泥水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从未见过如此绝望的场景,生命在自然灾害面前,脆弱得像蝼蚁一般。她想伸手去拉那些在水中挣扎的人,可她自己都站不稳。

长乐站在高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切割着这片泽国。她看到几个孩子趴在一块漂浮的门板上,那门板在漩涡中打转,随时都可能翻覆,孩子们惊恐地哭叫着,小手死死抓着门板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看到一个汉子为了救落水的邻居,跳进湍急的水流中,却被一根漂来的木头狠狠撞在墙上,那沉闷的撞击声让长乐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汉子瞬间没了声息,像一块石头一样沉了下去。她看到一个年轻的母亲把婴儿举过头顶,自己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嘴唇青紫,浑身发抖,可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怀中那个被高高举起的孩子,那目光里有这个世界上最绝望也最坚定的力量。

死亡的气息、绝望的哭喊、浑浊的污水、腐烂的腥臭,构成了这幅炼狱般的画卷。

长乐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混杂着雨水、泥浆、腐烂物和血腥味,令人作呕。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把翻涌的胃液压回去。此时此刻,任何恐惧和悲伤都是多余的,都是奢侈的。

"舅母,回店里!"长乐猛地转过身,眼神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那火焰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把所有能吃的干粮、面粉、腌菜全部搬出来!把店里的棉被、衣物也都拿出来!还有,让凌薇去请大夫,不管花多少钱,只要能救活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苏婶的恐惧。苏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长乐的意思,她咬了咬牙,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好!我这就回去!"

天终于亮了,雨势渐收,只剩下淅淅沥沥的残雨,像天空在抽泣。

当第一缕惨白的光线刺破乌云,照在满目疮痍的北城时,叶长乐站在废墟之上,心如刀绞。

眼前是一片绝望的灰黄色。昨夜肆虐的洪水退去了大半,却留下了厚厚的淤泥——那些淤泥不是普通的泥,而是混杂着人畜粪便、腐烂食物、碎木烂砖的黑色泥浆,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倒塌的房屋像巨兽的尸骨,横七竖八地堆积在泥泞中,断壁上还挂着破布条和稻草。随处可见被泡得发胀的牲畜尸体,那些猪、鸡、狗的尸体翻着白肚皮,在泥浆中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和腐烂之气,那味道钻进鼻腔,让人忍不住干呕。

幸存的人们眼神空洞,坐在自家残存的房梁上,像丢了魂的木偶。他们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那是一种比哭喊更让人心碎的麻木。有些人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样东西:半块饼、一件小孩子的衣裳、一只破碗。那是他们在这世上仅剩的、与"正常生活"最后的联系。

朝廷的军队倒是来了,穿着黑色的铠甲,踩着淤泥,靴子上沾满了黄泥。可他们只是在城外疏通河道,铲除淤泥,防止二次灾害。他们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件与己无关的差事。而对于那些失去了家园、甚至失去了亲人的百姓,朝廷除了发了寥寥几袋发霉的粗粮,竟再无其他举措。那些粗粮被随意地堆在路边,连个遮雨的棚子都没有。

"这叫什么赈灾粮?"苏婶捏起一把发黄甚至有霉味的米粒,气得浑身发抖,她的手在颤抖,米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这给牲口吃都嫌硌牙!朝廷那些老爷们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

长乐看着领粮的人群中,一个抱着死去孩子的妇人。那孩子不过三四岁,小小的身体已经僵硬了,脸上还挂着泥水。妇人坐在泥地里,背靠着一根断木,怀里的孩子被她用一件破衣裳裹着,她不哭不喊,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张青紫色的小脸。长乐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攥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没有犹豫,立刻命人从店里抬出几口大锅,架在相对干净的空地上。那些大锅是平日里后厨用来熬汤的,此刻被搬到了废墟边缘,锅底架起柴火,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挣扎着跳动。

"凌薇,烧火!舅母,把咱们店里的存粮都拿出来,熬粥!"长乐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像一块石头砸进泥潭里,"不管是谁,只要是受灾的,来了就有饭吃!"

清澈的米粥香气,在这恶臭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珍贵,像是一线光明刺破了黑暗。那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在灰黄色的废墟上画出一道柔软的弧线。

很快,长乐记的粥棚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那些面黄肌瘦、浑身泥泞的灾民们沉默地排着队,他们的眼睛因为饥饿和疲惫而凹陷,但此刻都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长乐亲自站在锅边,一勺一勺地将热气腾腾的粥盛进难民破旧的碗里。她的手腕已经酸了,但她没有停。

"慢点喝,小心烫。"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暖流渗进那些冰冷的身体里。

"大娘,您坐这儿歇会儿。"她指着旁边临时搭起的草棚,那里面铺着长乐记的棉被。

"孩子受了伤?来,让大夫看看。"她把从城里请来的大夫引到伤者面前,那大夫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腿被砸伤的汉子包扎,眉头紧锁。

长乐记临时变成了医馆和粥厂。长乐散尽了店里所有的流动资金,买来粮食和药材。每一两银子都变成了粥、药、棉被和希望。

然而,这只是杯水车薪。

灾后重建需要的不仅仅是几口吃的。房屋倒塌、道路毁坏、瘟疫随时可能爆发——那些泡在水里的尸体如果不及时处理,用不了几天就会引发疫病。长乐粗略估算了一下,仅仅是安置北城这些灾民,重建简易房屋,安抚人心,至少需要五十万两白银。

可是,朝廷的钱迟迟不到位。那些官员们坐在高堂之上,喝着热茶,讨论着"流程"和"章程",而城外的百姓正在泥水里等死。

长乐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姓,咬了咬牙。她不能等了,再等下去,死的人会更多。她站在废墟上,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泥点溅到了她的裙摆上,可她站得笔直。

"必须想个办法。"长乐心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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