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那日,海面平得像一块没磨过的镜子,连个波纹都舍不得打。阿渺趴在船尾,看水从船底滑过去。
三日了,落霞津的影子早没了。风裹着咸味往领口里钻,她把领子拢了拢,指尖碰到腕上那枚狐齿佩,凉得硌人。
白晏留的东西,她一直没摘,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碰着它,就想起那句"挡该挡的,说清楚了就不灵了"。
玄稷从舱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一卷海图,头发被风吹乱了也不管。他在她旁边蹲下,把图摊在膝头,指头点着一处墨画的弯钩。
"这图上画的,是西海?"她凑过去看。
"西海的一角。"玄稷把图往怀里收了收,"剩下的,到了岸上你自个儿看。"
"前头拐过那道暗流,再走两日,就能望见西海的地界了。"
"西海什么样?"
"你去了自然知道。"他收了图,顿了顿,"我只说一句——到了那儿,别急着认任何人,也别急着不信任何人。西海的人,认你认得狠,害你也害得狠。你记着这话,省得吃亏。"
她没接话。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露出腰间一块玉,青白底子,刻着并蒂的两片叶子。
她认得那是中州的纹样,认不出那玉的来路,更猜不透玄稷为何把它佩在腰间,贴着心口。玄稷察觉她的目光,把衣襟一掩,似乎怕那玉见了光。
又像是怕那玉认出什么人。那玉在月光下泛过一回青白的光,她记下了,没再盯着看。
船头立着个人影。九先生从离津那日起就站在那儿,鸦青的衣被风贴住身,黑眼望着水,望得比海还深。
三日了,他没换过站的地方,也没换过看的方向。
海风吹了三日,把他的衣角吹得翻来翻去,他连伸手压一下的意思都没有,像是整个人钉在了那块甲板上。
阿渺试过跟他搭话,问过他饿不饿、冷不冷、要不要添件衣裳挡风,他一概不答,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那双黑眼转过来,黑得发静,不反光,像两口枯井。
他呼吸深而慢,静得不像一个活人,虎口和小指根那两块厚茧,是长兵器磨出来的,比她握刀的茧还硬。
"他究竟是个什么人?"她问玄稷。
玄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微微一紧:"我看不透。他看你的眼神,不像看一个陌路人,可也不像看一个亲人。我活了这些年,没见过这么静的人。静到叫人发毛。"
"他救过我。"
"救过你,不代表他是你的人。"玄稷的声音低下去,还是那句老话,"你对他,七分信,三分防,错不了。这船上三个人,我最摸不透的就是他。"
她没言语。船头的水响了一下,又一下。九先生依旧没动,连眼皮都没眨。
她心里明白,他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也懒得答。这三日船头每一声水响他都听在耳里,也听得见她说的每一句话,只是不肯给一句回音。她到这会儿才回过味来:自己这三日说话,声口一直都是朝着船头那一边的。
风从他衣角边上过去,没带动他分毫,像他整个人是船的一部分,生在了那儿,浪打不动,风推不移。
海天之间就剩这一道人影,和这船、这海融成了一色,教人分不清他是从哪儿来,又要往哪儿去。
正午的日头毒,船板晒得烫脚。玄稷回舱里歇晌,留下她一个人在船尾。
日头晒透了船板,烫得脚底发疼,她站不住,只得到舱背阴的那一侧靠着木头歇着。她摸出青布包,抖开,里头那半片不是织的布还在,姜婆的字条也在。
纸边都磨毛了。姜婆瞒了她十六年,瞒的究竟是什么,她在落霞津想不明白,到了海上,还是想不明白。
"姜婆瞒我十六年。"她对着海水低声说,"究竟瞒的是什么,我到了西海,总该明白的呀。"
那句坟前的话这会儿浮上来——"你掌心里那点光,是姜婆拿命压着的"。她摊开手心,什么也没有,可她记得有一回,掌心烧过一次,蓝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烧得自己皮肉疼。
那火不是她点的,是姜婆压了十六年的东西自己挣出来的,烧完一回,又睡了回去——那东西还在,只是睡着。姜婆用十六年的规矩把它压着,压到她离了津,才松了手,像等着什么人把它再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