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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武(第2页)

不是小孩子那种“扑通”跪下来,是很慢、很稳地,双膝落地。她的动作里有一种不属于四岁孩子的郑重,像她早早地知道了这件事的份量。

“敏敏替母妃谢皇伯父恩典。”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皇帝愣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让她起来,低头看了一会儿,看着她跪在那里,低着头,脊背挺直。他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你母亲的事,朕——”他顿了一下,“能做的,朕都做了。”那只手停了两息,然后收回去。“你好好地,就是替你母亲谢朕了。”

赵敏站在那里,没有哭,点了点头:“敏敏记住了。”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多问。他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你父王快出来了。别着急。”赵敏点了点头。皇帝转身走出偏殿的时候,她又坐回了椅子上,把那本书翻开。她在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两遍——替母妃谢皇伯父恩典。她跪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因为她知道这是应该的。皇帝给了她母亲最好的体面,辍朝的三日、御赐的棺椁、太子亲临的吊唁——她知道那些不只是送给母亲一个人的,也是送给活人的。

她坐在那里,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她又坐了一会儿,听见父王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合上书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等着他走过来。父王牵起她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宫门。

下午她回府练武。

玄冥二老教她的方式很简单——给了一套最基础的拳法让她自己练,鹿杖客把一套拳法打了一遍。打得很快,连名字都没说。然后他低头看了赵敏一眼:“郡主年纪小,先练这个。打熟了再说。”

说完,他和鹤笔翁转身走了。院子里很快响起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还有酒壶被拔开塞子的轻响。

赵敏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没有叫人。她自己把那套拳法打了一遍。然后停下来在心里拆解。出拳的角度、脚步的跨度、腰腹的发力点,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等她打第三遍的时候,动作已经比第一遍圆融了许多。她不需要他们站在旁边看着,她只需要他们留下东西——东西留下了,她能自己吃透。

但范遥不一样。范遥不能说话。他教赵敏的方式完全靠肢体演示。第一天下午,他站在院子里,当着赵敏的面打了一套剑法。没有拿剑,用手指代替——出指、收指、转腕、刺击。没有一招是多余的,每一动都极稳,稳到让人觉得他是不是已经这样打了几十年,打到身体自己记得,脑子都不用想。赵敏站在旁边看,看完一遍,闭了一下眼,在脑子里把刚才的画面从头到尾回放了一遍,然后睁开眼,开始跟着打。范遥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动。她打错了第一遍的时候,他的眉头没有皱,只是走过去,直接上手——握住她的手腕,往上抬了两寸,然后松开,退回去,示意她再来一次。赵敏调整了手腕的角度,重新出指。这一次对了。范遥点了一下头。

这种教学方式对普通小孩来说很难,看一遍就记住完整套路几乎不可能。但赵敏不是普通小孩。她看一遍就能复刻八成以上,纠正一两次就能打对。范遥教了几天,发现她学得比普通孩子快得多,起初还耐着性子多打几遍,后来发现她看一遍就能记住,就开始提速了。他教的招式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是在测试她的上限。赵敏跟得上。

她发现范遥的教学方式是“先给框架,再填细节”——他从来不告诉她理论,都是直接上动作,打给你看,让你跟着做,做错了就掰正,反复做直到身体记住为止。这对她来说反而更合适——她习惯了靠观察和身体记忆来学习,不需要别人告诉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只需要自己通过身体去理解那些动作背后的逻辑。

赵敏打完之后会看他一眼。他的眼神说明一切——满意、不满意、还可以。她能读懂。有时候她会自己提出修改建议:“苦大师,这一招如果先沉肩再出拳,是不是更快?”然后她打一遍给他看。范遥看完之后,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然后他会演示一遍他觉得更好的方式。赵敏看了,再打一遍。范遥发现这个小女孩提出的修改方向经常是正确的,也开始更加认真地教她。

他的教学时间变长了。玄冥二老每天敷衍一炷香就走了,范遥每天至少教两个时辰。他教的招式也越来越难,从基础拳脚开始,两个月后开始教内功入门,半年后开始教剑术。他教的东西明显不是“小孩玩闹”级别。有一次练转身出剑,她做了十七遍,每一遍都自己觉得对了,但范遥每一次都摇头。他不说话,只是走过来,把她的后脚跟往前挪半寸,然后退回去,示意再来。

第十八遍,她终于没有错。

范遥点了一下头。他心里想:“这孩子是真的能教出东西来的。”他没有说话,只是又示范了下一招。

范遥是明教卧底,他教赵敏的动机一开始是“做做样子,别暴露身份”。但他后来确实认真了——因为他发现这个孩子是真的可以教出东西来的。他教的每一招她都能自己拆解、自己优化,甚至有时候她会提出他自己都没想过的问题。他教得越多,越觉得这个女孩聪慧过人,但他潜意识里又觉得一个女孩翻不出风浪。他不知道她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些教导会把她推向哪一条路,他只是觉得既然在教了,就没有必要敷衍。他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赵敏上午进宫,下午练武。范遥教她一套她就拆一套,把脑子里读过的百家武学融入进去。她的身体在慢慢适应高强度的训练——筋骨在长,肌肉在长,脑子里的兵器库也在慢慢解锁。她能感觉到自己一天比一天强——不是身体在变强,是那些储存在脑子里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和身体连通。她以前只能看,现在她的手已经在开始做了。

每天训练完回到屋里,她都会在心里说一句——母妃,再给我一些时间。

然后她关上门,在屋里把那套拳又打了一遍。没有人在看,她打得比白天更慢,每一个动作都拉到最满,像把白天储存的所有东西再拧紧一圈。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站在窗前,浑身都是汗。外面的风吹进来,凉得她一哆嗦。她没动。她看着窗台上那盆兰草,心想:母妃,你看,我在长。

她其实不确认“长”这件事有没有被看见。但她继续站了一会儿,然后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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