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条,修水利。由朝廷统筹拨款,地方督办,三年内完成北方五路主要渠系。款项由户部单列,不经地方官府转拨,由工部派专人直接督造。”
有人笑了一声,很轻,但笑的那个人没有解释。赵敏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经地方官府转拨,等于断了中间那一层人伸出来的手。修水利向来是肥差,经手的人都能刮下一层来,这一条要把那层油刮干净,朝堂上靠这些养活的人不在少数。
赵敏没有停。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停:“第四条,开科举,不限族籍,以才取士。凡大元子民,无论族籍,均可参加科举,中试者与蒙古、色目官员同等待遇。”
殿内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比之前更乱。蒙古旧贵族那边明显有人站了起来,被旁边的人按住,又重新坐下。这一条砸到了他们的根——他们之所以能站在这座大殿里,不全是靠本事,更多是靠身份和血脉。不限族籍的科举意味着他们和那些“不该有资格”的人站在一起竞争,他们手里那层最厚的甲会被剥掉。
赵敏抬起目光:“第五条,设义塾。每县至少一所,不收束脩。无论贫富、不论男女,凡适龄者皆可入学。由朝廷拨款,地方督办。”
最后一条说完的时候,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挪动脚步。那阵沉默像一只无形的手,压在了这座大殿的每一寸空气上。赵敏站在大殿中央,把那卷纸合上,站直了,等皇帝说话。
有人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像是想说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词。有人盯着赵敏,那眼神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惊讶、怀疑、不确定自己是该笑还是该生气。有人在看她身后的王思诚,像是在确认“你跟她一起搞的?你疯了?”还有人在看皇帝,像是等着他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片沉默。但那片沉默比任何话都更清楚——那些旧贵族、那些武将、那些靠旧制活着的官员,都用那张绷住的、没有表情的脸告诉她一件事:你是在拆房子,而我们住在这房子里。
皇帝坐在上面,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赵敏脸上移到殿内文武的脸上,又从文武脸上移回赵敏脸上。他没有说“你疯了”,也没有说“你太年轻了”,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那些事——田亩、钞法、水利、科举、义塾——每一件都是大元身上正在流血的伤口,只是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来。现在有人说了。她站在他面前,把那些伤口一条一条地剥开给他看。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不高:“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没有人答话。赵敏站在那里,把纸上那些条目念完之后,像一件拆开了的东西摊在所有人面前,等着他们一个个表明立场。那安静的几息里,王思诚站在她身后两排的位置,看见他前面的几个人都在后退,那是他在朝堂二十年来见过的最沉默的一次——没有人说“可行”,没有人说“不可行”,所有人都等着看风向,想先看清谁会先站起来。
搠思监出列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先笑了一下,朝赵敏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得像在夸晚辈:“郡主聪慧过人,老臣拍马不及。新政设想,老臣听了也觉得耳目一新。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不高,但整座大殿都听得见,“新政是否可行,总得先找个地方试一试。不如先选几个试点,推行一年半载,看看效果,再议推广。陛下以为如何?”
赵敏没有立刻接话。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一遍——试点本身没问题,但搠思监要的不是验证,是时间。一年的试点,他有足够的时间在地方上动手脚,等一年之后告诉皇帝“试点失败了”。到那时候她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拒绝等于怕被验证。她顿了一下,然后开口:“丞相所言有理。臣愿先选三处试点,待见效后再行推广。”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搠思监笑了一下,退回队列里。他没有再说别的。他不需要再说了——钉子已经钉进去了。
太子看着搠思监退回原位的背影,目光没有追着他走,而是落在了赵敏身上。她在搠思监说话的时候没有打断,没有争辩,没有反驳。他看得出她知道这是个陷阱,但她没有避开,而是自己走进去了。太子没有表情,但他站在那里,把赵敏走进陷阱的样子也收进了他脑子里。
就在那几息安静里,队列中段有一个人走了出来。王思诚跨出列,朝皇帝行了一礼:“臣附议。试点推行,有错能改、有功能彰,确实是稳妥之策。臣斗胆自荐,替郡主督办其中一处试点,以证新政可行。”他说完之后没有看搠思监,没有看赵敏,只是站在那里等皇帝回话。赵敏没有转头看他,但她听见了那句话——他把自己放进试点里了。如果搠思监想在试点动手脚,至少有一处是他在盯着。
皇帝坐直了一些,看了看王思诚,又看了看赵敏,又看了一眼搠思监,沉默了一会儿:“准。选三处试点,由摄政郡主全权督办,王御史协助。”
赵敏低头行礼:“谢陛下。”
散朝的时候太子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等前面的人走了大半才抬步。赵敏正站在柱子旁边把卷纸收进袖中,察觉到有人走近,抬眼看见太子从她面前经过,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也没有转头,只是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郡主今天说的那些话,五条。”他的声音不高,“孤都听见了。”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停顿,没有回头,从殿门走了出去,日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像是他什么都没有说过。
赵敏站在原地,看着太子的背影穿过殿门,消失在日光里。她收了收目光,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抬步跟了上去。她走得不快不慢,和太子的背影隔着一段距离,像是刚好顺路出宫。日光落在宫道的青砖上,把她和他之间的影子拉得很长,中间隔着一整座大殿投下来的暗处。
散朝之后,王思诚没有立刻回府。他走出宫门,在长街拐角处停了一下。
后面有几个人跟着赵敏的方向走了过去,步子很快,不是回府的走法。
王思诚站在暗处,把那几个人的脸记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他比平时更早出门,去了御史台。他没跟赵敏说,自己写了一封奏疏,里面没有提新政一个字,只弹劾那几个人中的两个——旧账,贪墨,河工银两。他挑的是最不会牵连到赵敏、但又能让那两个人暂时腾不出手来盯她的罪名。
他知道这样一来,矛头会先落在他身上。
他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