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
朝会上,百官分列。王思诚出列,将三处试点的情况据实奏报。他知道自己官小,所以话不多,但句句用证据压着。蓟州,账册可查;济宁,旧钞有流向可追;真定,堤身有目击与石工可为证。他说完最后一句,殿上静了片刻。
旧贵族没立刻跳出来,他们先等皇帝。皇帝看了王思诚一眼,说:“你走这一个月,倒是把地方上看清了。”王思诚道:“臣只看了路上该看的,不敢说清。若要继续推行,三处都得加人加钱。若再拖,真定的堤等不起。”
皇帝还没答话,一个老臣站了出来,正是搠思监提前安排好的。他说:“王御史确是用心。可三处试点涉及国本,不宜只有一人督办。臣以为,可再派一位老成之臣,与王御史共同督理。既补不足,也安地方。”
王思诚心下一沉。这就是郡主说的“削位置”。他出列一步,朝皇帝道:“陛下,三处试点不过初行,若此时另派督办,后来者不知前情,反倒误事。臣请陛下暂缓添人,待三处稍见实绩,再议不迟。”
皇帝没立刻说话。旧贵族那边立刻接上来:“王御史是汉官,地方上诸多军户、世勋,怕是多有不便。”这话说得不算重,却正好刺在朝堂最敏感的那条线上。几个汉臣脸色微变,没人敢接。王思诚站在原地,脊背僵了一瞬。他想起郡主的话——他们会问你算什么东西。现在他们没问,但他们用了更狠的办法。
他朝皇帝道:“臣是汉官,但臣去的是朝廷的试点,查的是朝廷的账。若连臣出京查访都会被尾随,那地方上又怎会认真办事?”
“尾随?”皇帝皱眉,“怎么回事?”
王思诚把一路上被人跟了三天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他说得极稳,没有说怀疑谁,只说是“不明之人,极有章法,像公门中人”。殿上的空气变了。搠思监眉眼不动,只站在原处,像听一件与自己全无关系的事。
皇帝沉吟片刻,似乎有些动摇。这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是老臣,是站在前排的一个蒙古将领,嗓门不大,但沉:“王御史说他被尾随。可臣倒觉得,一个七品御史,私自出京查访,还一路把地方官查了个遍,这本身才更该查。”
殿上嗡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接着有人附和:“不错。他出京查访,可有明旨?”“他的随从,是否兵部派的?”“地方上报过没有?”一个一个问句从不同的方向冒出来,不是喊,是那种一句接一句、把你的每一个立足点都拆掉的问法。
王思诚站在那里,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他想说我是奉郡主之命去的,可说“奉郡主命”没有用。郡主自己现在都上不了朝。他想说我有陛下同意试点,可“同意试点”和“允许我出京查访”是两回事。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出来,就听见皇帝开口了:
“够了。”
殿上重新静下来。
皇帝没有看王思诚,也没有看那个蒙古将领。他看着前方,停了几息,才说:“王思诚去都去了,查也查了。这些事先不追究。”他顿了一下,“但既然有异议,三处试点就暂由王思诚总领,另派一人协同督办。人选,明日再定。”
王思诚跪下,谢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殿上响起来,稳得不像自己的。可当他把头低下去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过搠思监,那人正垂着眼,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像一只老猫看见老鼠从墙角跑过,不急。
散朝后,他回到汝阳王府。
赵敏说:“共督办的事,压不住了?”
王思诚:“压不住了。明日定人。”
赵敏沉默了一息,道:“今晚叫阿大再去丞相府外面走一圈。不用进去,就看来的人、走的人。特别是入夜之后。”
王思诚点头。赵敏看了他几息,说:“你今天没退。”
王思诚说:“臣没有退。”他停了一下,又说,“但也没赢。”
赵敏说:“能活着从那里走出来,就是赢。”她说完,把身上的斗篷拢了拢,别过脸去。王思诚看见她眼皮微微颤了一下,像在忍什么,又像只是累了。
“去吧。”赵敏说,“明天,我要知道那个名字。”
王思诚转身出去找阿大。他站在院中,夜风很凉。他忽然觉得,这二十年来所有“留中”的奏疏,都压在了今天这一站上。阿大从暗处走出来:“大人,要跟谁?”王思诚说:“丞相府。”阿大没再问,转身走进夜色里。
王思诚回过头,正厅的灯还亮着。他知道郡主还没睡,在等那个名字。
他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一天没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