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聊天可以说是不欢而散,钱伟和王牧林只能又私下专门找张晓舟单独谈。
钱伟认为梁宇等人的考虑也许有点过火,但并不是完全不能理解。毕竟在康华医院明显比安澜大厦要强的情况下,想办法削弱他们,从安澜大厦的利益来说无可厚非。
当然,如果是站在城北所有的人角度,这样的做法也许稍稍有失狭隘。就像张晓舟所说的,作为城北重要的一员,如果康华医院因为民粹或者是其他原因内乱不止,无法发挥一个有着牢固堡垒、充足粮食和现代化医疗条件的团队的作用,那的确是一种巨大的浪费。
但城北到目前为止并非一个关系紧密的利益团体,甚至可以说,连一个松散的团体都够不上。张晓舟要让他们站在这么高的高度去考虑问题,无疑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你想要良性竞争,这我们可以理解,但别人会和你良性竞争吗?”王牧林问道。“别的不说,沐东村那些人如果真的像严烨说得那样,他们会和你良性竞争?”
“如果我们一直把精力放在怎么和城北的其他团队内耗,那沐东村来的时候,我们拿什么反抗?”张晓舟反问道。“我们当然要防止康华医院重新变成一个对城北有威胁的地方,但不应该是采取这种手段损人不利己的手段,即使是以平息康华医院内部分歧的理由帮助他们拆分成几个更小的团队也比这种做法好。再说了,你们在这里一心想要让他们陷入民粹的内耗当中,难道他们那六百人里就没有人能够看出来?如果他们发现你们的举动中暗藏祸心,难道不会对安澜产生反感甚至是重新变得敌对?”
“那你的想法是什么?”钱伟感到他们已经进入了一个死结。也许张晓舟的本意并不是完全反对刘玉成的建议,但现在,他已经完全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
“安澜的模式可以给他们作为参考,但是它在我们这里执行的情况,有什么样的好处和弊端也要让他们清楚,让他们自己选择。如果他们愿意接受,那当然好。但如果他们有更好的模式,安澜和新洲未必不能学他们的做法。但我坚决反对把民主集中制变成民粹然后推销给他们!”
“那样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王牧林有些不满地说道。这个制度让他们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来探索和磨合,究竟民主和集中之间的度应该怎样把握?哪些事情是管理团队可以直接决定的,哪些应该在大会上讨论通过?大家好不容易才磨合出一套相对效率较高而又不侵害个人权益的做法,好不容易探索出怎样在个人的意志和团队的强制命令之间达到一个相对的平衡,可以说,在所有人的努力下,这套制度终于跌跌撞撞地运转起来了。
就这样白白地交给康华医院?让他们不劳而获?甚至站在安澜的肩膀上更容易地获得成功?
“就像刘玉成之前说的,一旦他们选择这样的制度,就不会再成为少数几个野心家的工具,而且将很难通过对外侵略的议案。他们会变得懂得合作而不是侵略和抢夺,而这是最重要的。”张晓舟说道。“你们的眼光为什么就不能长远一点?康华医院现在不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可以想办法把他们变成一个强大盟友,而不是弱小的敌人,这难道对我们来说不是更好吗?”
这样的想法让王牧林忍不住笑了出来。
“张晓舟,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你总是这样!总是听不进别的话,只认为自己的正确的!你总认为只有你自己才是有远见的,总认为别人都是鼠目寸光!别的不说,你真的觉得你成功地在安澜推广了民主集中制?真的以为每个人都理解这个?你只是凭借自己的威望和别人对你的信任把你理想中的东西强行安到了我们所有人的头上,根本不管它到底是一剂良药还是毒药!你自己想想,你的做法真的民主吗?有多少次,在大多数人都不理解或者是不同意的情况下,你把自己的意志强压到了我们头上,强行把你的想法推行了下去?当然,我承认你总是有远见的,大部分情况下,现实证明你总是对的。而且你很幸运,不管是什么原因,你一次次地获得了成功。这让你的威望更高,在人们面前更有发言权和影响力。于是人们更加盲从你,畏惧你,你的建议也更加容易通过。你的提议总是能够通过,别人的却总是被你否决,你把这叫做民主?”
他的话让张晓舟的脸色变得通红,一股强烈的愤怒让他站了起来,钱伟连忙挡到了他们之间。
“王牧林!”他大声地叫道。
“你的想法也许没有错,也许不久之后康华医院真的会像你想象的那样,变成又一个证明你远见和成功的例子!但为什么他们那里就不能出现一个你这样的人,把他们联合起来变成我们的威胁?你是不是应该站在我们的角度去想想?如果你错了呢?如果你正确了一百次,但最后一次却错了,而且还是大错特错呢?民主集中制难道不是集体智慧,集体决策?难道不是少数服从多数?什么时候变成了总是正确的那个人的一言堂?如果要讲民主集中制,刚才我们所有人的意见都很明确,并且已经做出了决议,你为什么不在那个时候充分阐述自己的理由,以更充分的理由说服我们?为什么要愤而离开,为什么要直接否定我们的决议?还是说,结果符合你想法的时候你就民主,不符合你想法的时候你就集中?或者,你就干脆选择离开?”
人们听到他们的争吵,纷纷从房间里出来把他们拉开。
张晓舟的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着,但他却不知应该怎么驳斥王牧林那些犹如利刃一样向他狠狠刺来的言辞。
钱伟用力地抱住他,把他往房间里拖,王牧林也很快就被人劝得离开了。
但那些话却像是刀子一样,狠狠地割着他的心。
这并非什么光彩的事情,人们很快就被劝得离开,回到各自的房间。
张晓舟沉默了许久,只觉得自己的脸一直在烧,脑子里也乱轰轰的。
“大家真的像那样看我吗?”他低声地对钱伟问道。
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沉重的打击,如果他一直以来坚持而且认为正确的东西,最终却不过是一次次被他自己践踏的废纸,那他所做的事情,岂不是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他的努力又成了什么?
“不是!”钱伟马上答道。“那只是他和梁宇他们少数几个人的想法,而且他也在气头上,言不达意,很多都是气话,说得过火了。”
“但并不全是气话,对吗?”张晓舟问道。“钱伟,我希望你坦诚地告诉我,大家到底怎么看我?”
“大部分人都相信你,支持你。”钱伟说道。“我刚刚已经说了,对你有意见的只是少数人,极少数人。”
“但那是理智的选择吗?还是像王牧林说得那样,只是盲从?”张晓舟问道。“你觉得呢?你觉得我在做一件没有意义,并且被自己随时推翻的事情吗?”
钱伟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们俩留在这里都是为了带领这些人活下来,而不是为了权力或者是享乐,从这一点出发,我无条件地支持你。对于这些人来说,你所订立的制度他们虽然不理解,也不懂的执行,但归根结底,这样的制度对于他们来说,意味着平等和希望,一定会比专制和独裁要好。我们既然已经把它建立了起来,而且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一步,那也应该继续走下去!只是,我希望你能够稍稍听取一下别人的意见,站在他们的立场考虑一下,别太强硬了。”
这样的回答其实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张晓舟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而是直接睡到了床上。
一夜无眠,高辉看到张晓舟的时候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张晓舟摇了摇头,准备和他一起离开。
“就因为王牧林的那些话,你一宿没睡?”高辉摇了摇头。“至于吗?”
“你怎么看这个事情?”他轻松的态度让张晓舟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
“说到底,他们搞那些小心思,不就是怕康华医院又强大起来,对安澜大厦又产生威胁吗?”高辉说道。“那简单啊,就像严烨之前提过的,你就干脆把整个城北都统合起来。那样的话,康华医院这点人算什么?安澜大厦也不过是其中很小的一个部分,又算什么?谁不服,你就拉着一票人投票把他们投死!谁敢反抗?每个团队出几个人,拉出一支大军直接去把他们推平了!你看,多容易!?”
“真有你说的那么容易就好了。”
“做人别太自大,但也别太妄自菲薄啊!”高辉却说道。“其实没你想得那么难。带领大家去抢运粮食的是你吧?带着大家杀恐龙的是你吧?建立起预警系统的也是你吧?更别说,除了你之外,谁拿出过半点东西分给别人的?你现在振臂一呼,不敢说每个人都挺你,至少一大半人不会反对你!下次我们杀掉暴龙分肉的时候,直接把所有团队的负责人都集中起来,歃血为盟!让大家选盟主!我就不信了,明显有好处的事情,还会有人不愿意加入?还会有人比你有资格当选?有谁?你指出来,我去砍死他!”
“你这个人啊!”他的话让张晓舟彻底笑了起来。
但笑归笑,这未尝不是一个解决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