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彻底沉默了,所有人都在想着张晓舟所说的这些话。
这样有如理想主义者呓语的话当然不可能彻底让齐峰心服口服,但张晓舟已经摆出了这样的姿态,他还能说什么?
难道对他说,你张晓舟愿意让出位置是你自己的事情,不要拉上我们其他人,我们就是希望能够享有特权,就是希望能够一直呆在这个位置上。
他连主席的位置都可以不坐,那新洲这些人的这点小小的特权和地位又算的了什么?根本就不会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
但齐峰还是有话在喉咙里憋着,不吐不快。
“张晓舟,你觉得你真的能成功吗?”他其实也并不是现实主义者,当然,他也绝不是理想主义者,他会为张晓舟的理想所感动,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能成为一个和张晓舟一样的人。
他觉得自己这样的人应该是联盟里的大多数,乐意为了一个美好的愿景而去努力,去付出,甚至去冒险,但也会自私,也会考虑自己和自己身边那些人的利益,这才是正常人的本能。
而张晓舟所要求的,是远远超出了人类本能的东西。
“你真的觉得所有人都会像你这样想?我相信你们几个都能做到,我也能做到,但其他人呢?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崇高。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你不能要求他们辛辛苦苦一辈子,好不容易有点成绩,然后就因为他们老了,不行了,就被赶下来。你觉得这样就公平吗?”
“那你觉得呢?”张晓舟平静地反问道。“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齐峰语塞了,世界上很多东西其实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它却没有办法光冕堂皇地说出来,因为只要说出来,就一定会被驳斥到完全站不住脚。
所有人都知道它是错的,但它偏偏能够一直长久地存在下去。
这就是所谓的潜规则。
它有着无数种存在方式,贯穿于人类社会的每一个时段,每一个地点,古今中外,概莫能否。
每个组织都有它灰色的地带,可以让一些人可以不被规则约束,做一些违规,但后果又不会那么严重的事情。人情往来,利益交换,一切都可以在这个灰色地带得到解决,得到妥协。
它并非是位高权重者的特权,即便是处于社会底层的人同样有着各种不同的潜规则。就像是办公室里最低级的文员,他也许接触不到太高级的利益,但他同样可以把办公用品偷偷拿回家去用,只要数量不严重到过分的地步,不会有什么人非要拿这些事情来对付他。
食堂里负责打菜的员工也可以多给自己喜欢的人一点肉,而让自己不喜欢的人只有更多的配菜,反正只是手腕稍稍抖动一下的问题,谁也不会较真到为了几块肉的差别而把事情闹大。
这不算是什么权力,但却能让这些小人物感觉自己获得了满足。
有时候,这种特权往往能够成为上位者拉拢心腹的法宝,当他把践踏规则的特权分给那些人,往往可以让那些人感觉到自己与其他人是不同的,他们也许不一定会去利用这个特权践踏规则,但拥有这样的权利能够让他们感觉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更高的阶层,而这往往成为他们死心塌地为给予他们这一切的上位者效力的原因。
就像邱岳未必会多看中惩教科贪污挪用得来的那些东西,但他却深蕴这种潜规则的力量。于是他默认这种规则的存在,让自己手下的骨干能够比别的人有额外的收获,自己也接受一份让他们可以消去良心上的不安。这种收获比起他们的日常工作从联盟所得的报酬其实不值一提,但对于那些人来说,其意义却比他们原有的工作更加让他们印象深刻,而他们也因此很自然地认为,容许他们拿这份额外收入的邱岳比给予了他们这份工作和收入的张晓舟更值得信任和追随。
新洲的人们也是如此。
其实大多数人未必会真的要想有什么特权,也未必真的会想要用这种特权去欺压什么人,获取什么不该获取的东西。但他们相信,自己对于联盟来说应该是和别人不同的,自己在联盟高层的心目中应该是不同的,因为他们曾经与张晓舟一起从新洲酒店那个必死的地方杀出来,并且最终促成了联盟的成立。
联盟当然应该是一个众生平等的地方,但他们理应比别的人更平等一些。
但很显然,张晓舟不准备在联盟默认任何潜规则,他想要改变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