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余威沉沉不散。
方才那场震动两国的朝堂对峙,那桩掩埋两代的血海秘辛,还有绿姬石破天惊的一语揭穿,依旧盘旋在大殿的梁柱之间,久久无法褪去。满朝文武悄然退散,步履匆匆,人人神色凝重,无人再敢多提半句景凤两国的陈年旧仇。
风波看似落幕,可压在人心底的惊雷,才刚刚炸开。
林兰蝶抬步离开殿中时,只觉得浑身气血都是虚浮的。
脊背依旧挺直,身姿依旧端静,维持着朝堂之上该有的端庄自持,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每一步落下,心底都是紊乱无序的震颤。
身后,那抹赤红如龙如火的身影静静伫立。
南宫景未动分毫。
他没有再追,没有再唤她旧时名姓,也没有再用那句温柔偏执的话语困住她。可他眼底沉淀数年的孤寂、隐忍、破碎与深情,早已牢牢刻进她的脑海,任凭她如何挣脱,都挥之不去。
风从金銮极高的窗棂穿堂而过,卷动他衣摆金边簌簌轻响,烈烈红衣衬得他身姿孤挺落寞。明明是执掌万里河山、威压四海的帝王,此刻却落寞得像是守了一辈子空梦的人。
林兰蝶死死咬住舌尖,强迫自己绝不回头。
她怕只要一眼回望,她拼命筑起的心防就会彻底崩塌。
无人知晓她心底最深的秘密。
所有人,包括凤云,都笃定她是当年坠崖重伤、失忆归乡的凤兰蝶。
唯独她自己清楚——
她不是。
她是一年前骤然坠入此方天地的异世孤魂。
醒来于荒芜山野,空白无忆,无亲无故,一无所有。
是凤云拾她于泥泞,予她姓名,予她庇护,予她一整年安稳温柔。
这一年,是她完整的一生。
凤云,是她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心动、唯一想相守余生的人。
可外人不知、凤云不知、南宫景不知。
她从未告诉任何人自己是异世而来。
她只能独自守着这个天大的秘密,独自区分“旧凤兰蝶的宿命”与“新林兰蝶的人生”。
也正因如此,今日金銮一见,她的慌乱与愧疚,比任何人都要汹涌百倍。
为何?
她明明是全新的人,明明没有过往,没有亏欠,没有爱恨纠葛。
可第一眼望见南宫景那身灼灼红衣,心脏骤然紧缩、狂乱失序。
那是一种刻在灵魂深处、跨越生死失忆的熟稔。
陌生,却极致牵念。
初见,却恍如岁岁情深。
哪怕随后得知,他是屠戮她凤氏满门的仇人之嗣,哪怕世人认定他们是天生死敌、宿命对立,她心底那股莫名的牵绊与柔软,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清晰滚烫。
她听闻他早已独自查清世仇,独自背负罪孽煎熬数年,明明知晓父辈亏欠她凤氏血海,明明知晓他们从一开始就殊途陌路,却依旧空置六宫、苦守数年、痴心不改。
他隐忍、克制、愧疚、深情。
这份无人知晓、独自承担的沉重执念,狠狠撞在她心口,撞得她酸涩发疼,心慌意乱。
可她万万不该心动。
绝对不该。
于情理,他是灭门仇敌之后。
于真心,她早已心系凤云、身心皆属凤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