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处的记忆碎片忽然冒出,一闪而过。
病恹恹,只能整日卧榻的母亲,以及担忧却强忍悲伤微笑的父亲,还有站在一旁的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差不多忘掉的事情。
其实母亲的脸我已经记不清楚,毕竟她在我四岁多就逝世了,印象里只有父亲的脸,暴怒的,厌恶的,醉醺醺的。我当时认为自己的未来大抵也会是这样度过,或者父亲会为了买酒把我卖掉也说不定,但我身子并不好,大概也不能卖个好价钱。
可后来不久,我就被父亲带到无惨家,成为他的未婚妻。无惨除了偶尔大喊大叫,总用奇怪眼神看我,恶毒的话语来来去去不过都是那些,毫无威胁,最关心也不过是他的生死。
天太热天太冷都不愿出门,院落里总有好几个医师围绕他,吃食一成不变,因为他担忧换了食材会不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换季他偶尔咳嗽便会各种担忧自己会不会死掉,总扯着我袖口可怜兮兮责怪我比他健康……
反正,我从未见过这么怕死之人。
所以,这样子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威胁自己生命的阳光下?
想了很久我都没能想明白,直到胸口的四魂之玉散发出微弱荧光吸引我的视线。
这一瞬,我恍然大悟,原来是担心我死掉吗。
无惨并不知晓四魂之玉的作用,只知道我死掉他也会死,所以才会在明知太阳要出现来找我。
就是这样子没错了。
我理所应当想着,飘忽的视线也凝实看着上方的无惨。
纱织——
无惨张开嘴无声喊我,一遍又一遍,缓慢。
他脑后的乌发散开飘荡在湖水里,宛如海藻,一个不小心被缠绕住就会同它留在水底。
越往下沉光线越少,我看不清无惨脸上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抓握住我手腕的手渐渐用力,却又在我感到疼痛前松开。
无惨背后残缺的触手将我缠绕住,密不透风,连水都没办法挤进来,能看到的只有他。
这下子,我能看到无惨的眼泪了……
“?”
我眨眼,他没有哭。
无惨低头看向我,弯曲的额发发梢滴着水贴在煞白皮肤上,那双玫红色的竖瞳直勾勾瞧我,红与白像是点缀在雪上的梅花,丝丝缕缕冒出的气息却将他整个人衬托犹如勾人心魄的艳鬼。
他握住我手腕的手冷冷的,与拂过我脸颊的温热呼吸对比鲜明。
从他发梢滴下的水砸中我,迸溅变成更细微的水珠。
此刻我有点读不懂他的表情,“无惨……?”
我尝试去读取他的想法,什么也没有读取到。
无惨眼神变得平静,先前的情绪好似我看错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指腹擦去刚刚落我脸上的水痕,“纱织,你是被抓走的。”
我困惑:“你不是看到了吗。”
看到我被关在铁笼里。
“是啊,我看到了。”无惨表情霎时一变,好像感到愉悦又像是很生气,漂亮的脸都扭曲了,“那些低贱没有任何价值的家伙,真是丑陋又令人作呕,居然还把你给抓走了,恶心恶心恶心!!还不如去死……对吧,纱织你也这么觉得的对吧?”
……不,我没有这么觉得。
根本没有给我回答的机会,他自顾自接着说:“纱织纱织,现在杀掉他们应该不算违反你设定的家规了吧?”
说完他停下给了我回答的时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我不放。
好像等待主人号令的小狗。
我摇摇头把奇怪想法甩掉,望向他诚恳道:“算的,而且比起惩罚什么的,起码要想办法解决现在的事情吧。”
湖外面还有太阳和河妖呢。
不知道我这句话戳中了无惨什么,他眼泪忽地落下来,我猝不及防被迫尝到他眼泪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