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不像人了,活像那个老把头常年在伐山时候,几笔画出来,供奉在树干与山岩之间的,掌管山与水的天神。
那几笔简画,自此在二把头的眼里,就仿佛有了具化。
似乎神人真实存在,他从山壁与树皮之间,活生生的走了出来,映着幽蓝的光亮,到了江水中,劈山救人。
多年后,木帮走遍天下,供奉的神人画像就更加细致起来,他发丝飞扬,筋骨强健,并会被点上一双蓝色的眼睛。
而这样的山神形象,也被一代一代的木帮固定下来,辈辈延续了下去。
第69章
二把头等人在水下看着戎峰“劈山”而震惊不已的时候,那鸳鸯钺与礁石相撞所产生的巨大音波也扩散开来,震得他们受不住。
只觉得在水下的自己,心肺都在跟着这个频率一起颤抖,共鸣。
木帮众人一时间气息紊乱,在江里呛了水,身上又被震得生疼,实在受不了,不得不全都浮上来扒在木排边上,纷纷被拽上去。
二把头想留下,但眼见前头的戎峰这时候伸回双臂,又运了一口气,再次朝礁山劈去。他体格再好,也受不了第二波了,于是为了活命,也被木帮的伙伴们捞上了木排。
在木排上,耳朵与身体的感受好了一些,但脚下依旧被木排传导而来的音波震得脚麻。
就连水里被暗流携裹着的鱼类,也被震晕了不少,翻着肚皮飘到了水面上。
就在众人悬心之际,只听“咔嚓嚓”一声连续的巨响,脚下的木排顿时先摇晃了一下,而后,终于在万众期待之下,开始动了。
起初只是稍稍挪动了几寸,而后,随着水流的激烈的冲压,木排周边散乱之处相互挤压,从狭窄的“夹脚”处,一股脑顺流挤了出来。
“唰啦”一声,被后头的变形隆起的木排顶着,排身几乎瞬间就行出去百多米,叫排上的众人一个不留神,全都被忽然而来的惯性推倒在排上,摔了个彻底。
边鸿之前紧盯着水面,还能些微的看到水下戎峰的身影,这时候和小哑巴一起摔得七荤八素,转眼木排就行出去如此之远,早就失去了男人的身影。
除了排头拼命掌棹的老把头,所有人都往后边跑,一路喊着戎峰的名字,让他赶紧上排。
天上的雨没停,在这冰凉凉的晨风中凶暴的劈砸下来,人们的身上早已湿透,几乎被雨滴砸得生疼。
放眼望去,江面上黑压压铺了一层散乱的木头,它们泡足了水,只一小截,都要千斤沉,此刻被激流的江水卷得来回乱撞,互相之间击的“嘭咚嘭咚”响,一撞一个深深的凹槽。
不能想象,若是撞在人身上,会是什么后果。
而此刻,依旧没有戎峰的身影,木帮的人经验更足,他们跑在排上,找着气口救人。
气口便是水下的人能上来换气的地方,现在江面上密密麻麻的飘着粗沉的木头,就如同掉进冬季结冰的水面下,想要游上来,头顶却都是层层冰面,别说上岸,根本连换气都不能。
这时候最好的手段,就是找到被上边的人凿开的冰面,这一处,就是水下人能活着的气口。
于是,木排上的汉子们浑身湿淋淋的像是落汤鸡,在水下早就折腾到精疲力尽了,但此刻他们听从着二把头的指挥,拿起长长的船橹,四散在木排上,用撸拼命撑着江面散乱的木头,让它们缓缓地分开些空隙。
直用力到手臂都在抖,身躯在江面上飘摇着,人是如此渺小,像是长长凤尾排上,粘着的一粒灰。
边鸿茫然无措的跪在木排上,大雨滂沱,天是黑压压的,江水也是黑压压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想像往常一样,找到那处自己可以倚靠进去的,温暖的胸膛。
然而天地茫茫,江水滔滔,终不见应。
耳边是呼啸的江风,身上是倾砸下来的雨,仿佛在这偌大一片漫卷疾行的世界里,又只剩他自己了。
戎峰,对,他得找到戎峰。
那人说过,要带自己回家的,眼看着他的失约,边鸿不能答应。
好吧,那这次就让自己带他回家,也算是践诺了。
不远处的小哑巴早就瘫在排上没法动了,嘴里又不能说话,连抬起胳膊比划的劲儿也没有,他跟不上边鸿的步伐,远远地被落在后边。想回头喊自己的男人,然后就在这一错眼的功夫,滂沱的大雨中,只听“噗通”一声。
小哑巴回身,还跪在木排边的边鸿早已不见人影了。
他艰难起身想追过去,但边鸿入水的那处气口,早已变换,转眼就被木头又挨挨挤挤着填满,小哑巴伸着手死命的抠木头,指甲都扣出血了,依旧没动分毫,他张着嘴,无声的大哭。
水下,几乎暗无天日,成排成列的木头从头顶上“轰隆隆”的划过,边鸿逆着翻卷的江水,朝深处潜去。
晦暗幽深的水中世界,茫茫无际,又极度窒息,他的感官抽搐,现实与幻觉渐渐扭曲,而后失去边界。
水流仿佛越来越凝固,边鸿觉得划开一步都好费力,耳边传来阵阵的絮语,或熟悉,或陌生,他分不清。
只觉得水下边不再是流涌着的江水,而是飘着一层层的死尸,它们奇形怪状,残缺不全,随着水流飘摇着,都在和他伸手。
一张张血肉模糊的牙床张合,说先救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