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鸿答应了下来,戎峰更是没有不可,只是晚上的住所就有些拥挤了。
木帮这一趟,收获颇丰,每个人都笑得合不拢嘴,足够他们吃上两年了,于是老把头就决定在这里搭棚子,暂时定居下来休息一阵子。
并且,他还想着,给帮里干不动的伙计找个事儿干,现在正是好时机,他们也稍微有了本钱,又有了时间,不如也做一间木行,赚多赚少都无所谓,只要有个地方。
而且过几年等二把和小哑巴有了孩子,总不能带在排上,在他们进山下江的时候,也得让孩子有个地方。
老把头深谋远虑,把每个人的事儿都在心里捋了一遍,然后抽了一口终于续上顿的烟袋,心满意足的笑了笑,猛吸一口,再长长的吐出烟圈。
木帮搭棚子是十分有技术的,用的自然是上好的木头,先用火把刨好的木板烧一层,烧到碳化,就能不受虫蛀,又避潮湿。随后在计算好用料和尺寸,做卯榫。
都准备好了,一个木屋很快就会被拼装好,虽然不如砖石坚固,但胜在轻便,边鸿还好好学了些,他打算回家之后也在后山搭上几个,装点杂七杂八的东西,或者还能养些活物。
因为木房子统共也就先建好了一个,所以晚上大伙还是要挤在一起睡的,不过无所谓,就连边鸿这些天,也习惯了睡大通铺。
更何况,从木排上下来,不挑是哪里,但凡有个干燥安稳的地方,不会随着江波乱晃,不会因为水流氤湿,那就已经很好了。
不过这次,小哑巴说什么也不睡在边鸿旁边了,他一想起边鸿今天和他说的那句话,就脸色爆红,追着二把头打。
叫你猴急,半夜非要偷偷从别的草棚子摸过来,非要按着他亲。还以为神不知顾鬼不觉呢,谁知道旁边那两个根本就没睡,那还不听了个全套?
真是羞死了,想必二把头对着他耳边小声说的情话和混账话,也都叫人家知道了。
啊啊啊啊!
小哑巴在原地捂着耳朵无声的呐喊,二把头吸了吸鼻子,“怕什么,那他们俩还躺在木排上抱着亲嘴儿呢,我都看到了。”
那声你嫁给我吧实在是振聋发聩,想忘都忘不掉。
嘿,谁也别笑话谁。
小哑巴在地上蹲了一会儿,一想,也是,我怕什么呀,虽然之前是偷偷摸摸来着,但现在他光明正大!
于是边鸿就发现,小哑巴又挺起胸脯,在他面前晃了,并比划着表示,晚上还睡你旁边。
边鸿伸手掐了掐小哑巴的腮帮子,只觉得他好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人们也开始忙碌,因为祭江都是在晚上。
正是每月的十五,浑圆的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几乎照亮了半个人间。
月华洒在江面上,映在江水里,仿佛构造出与夜幕长天相对的另一个世界。
弥散在江面上的薄雾安静的在夜色中流转着,几乎模糊了水上水下两个世界的界限。
岸上的人们开火,把米糊搅熟,拨弄间,像是搅弄着在盆碗之间流动的月光。
而后,木帮这些粗手大脚的男人们,竟然能够熟练的把米糊做成一张张结实的米纸,分发到每个人的手里,再或叠或糊,做成一只只形状各异的河灯。
边鸿则一直望着月亮,他望着巨大的月轮从江面上缓缓地升起来,颜色火红,似乎还映着夕阳的余光。而后没多久,随着它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小,渐渐变得冷白,最后高高挂在中天之下,映照着这片土地上的苍生。
老把头说,祭江,也是祭人。
那些一去不归的放排人,几乎都在这滔滔江水里了,他弟弟死在江里,多少木帮的兄弟也死在江里。
于是,就有了祭江。
尚且还活着的人们,会在十五月圆的时候,把写着他们名字的河灯放进湍急的河流中。
让奔腾不息的江水,带着它去寻找一个个失落在水中的亲人。
与开山祭山时候的气势斐然不同,这个时候的人们,大多是沉静的。
他们小心翼翼地做好米纸河灯,塞进去一块灯芯与蜡油,趁着江面无风的时候点燃,然后将河灯虔诚的托在手掌中,闭上眼睛,默默说上一些话,念上一些人。
故人的音容笑貌依旧在眼前,然后在苍苍的月色之下,把手中这托着一小团烛火的河灯,轻轻地放进河水中。
河灯一个连着一个,有的人希望自己的河灯能走得更远一些,距离自己的亲人更近一些,便想方设法的找更适合放灯的岸口。
最后索性,都跑到停靠在江边的木排上,一群一群的把河灯放下。
河灯一批接一批的被放走,在江面上散发着昏黄的烛光,如同一条飘在水上的星河。
边鸿却兀自坐在薄薄的米纸前,静静地看着。
他想要叫河灯去找寻的人太多了,这纸太薄了,载不动他的念想。
戎峰看着边鸿,然后坐在他身边,学着木帮汉子们的样子,笨手笨脚的慢慢折好了一纸河灯,他放了蜡,引了烛芯,然后在边鸿的眼前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