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策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早朝散了以后,没有回御书房批折子,也没有去看长安的功课。只带了两个近侍,换了便服,骑马去了长乐公主府。长乐正在后院廊下煮茶。跟前摆着一把紫砂壶,壶嘴正吹着细细的白汽。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史记》,读到淮阴侯列传那页,书脊已经裂了,用细麻线重新缝过。见刘策进来,长乐没有起身行礼,只是把茶壶从炉子上提下来,往旁边的空杯子里斟了一杯。“陛下一早来姑祖母这儿,不是为喝茶吧。昨晚没睡好?眼圈都青了。”刘策接过茶杯,没喝。在长乐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把那杯茶放在矮几上。“姑祖母,朕有件事想不明白。唐王在晋阳造车,在波斯找油,在九州通银路,在京城的商行门口贴告示——新货只收唐元,银子暂不入账。满朝文武有人已经看出来了。他不是在做生意,是在收税。不是朝廷的税,是唐元的税。”他停了一息,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朕昨天对着疆域图看了许久。他走得太远了。远到朕站在金銮殿上,已经看不清他下一步要走到哪里去。”长乐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从旁边拿来一个干净的茶杯,放在刘策那杯旁边,往新杯里也斟满了茶。“陛下,姑祖母问你一句话。古往今来的天子,分几种?”“明君,昏君。守成之君,开拓之君。”“都对,也都不全对。”长乐把紫砂壶搁回炉子上。壶底碰在铁炉盖上,发出一声脆响。“姑祖母看来,天子分四种。第一种,开国之君。第二种,守成之君。第三种,败国之君。第四种——拓疆之君。”“开国之君只有一个。”“守成之君最多。”“败国之君史书上多的是。你皇爷爷看了大半辈子《资治通鉴》,最怕的就是你变成第三种。”“可拓疆之君呢?汉武帝是拓疆之君,唐太宗也是。可陛下知道——要做拓疆之君,最难的一件事是什么?”刘策沉默了一会儿。“用人。”“对。用比自己强的人。汉武帝用卫青,唐太宗用李靖。卫霍李这些人,哪一个打仗的本事不比皇帝强?可皇帝用他们,不是因为自己比他们强——是因为皇帝把他们放在对的位置上。让他们去打仗,让他们去开疆拓土,让他们去建功立业。皇帝自己呢?皇帝坐在长安,管钱粮,管吏治,管天下。这就是拓疆之君——不是自己拓,是用能拓的人去拓。”长乐把茶杯放在矮几上,手指在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周武王有姜子牙,齐桓公有管仲,刘邦有韩信张良。哪个君主是靠单打独斗坐稳天下的?可这也有个前提——君主心里得容得下比自己高的人。容不下,就是项羽。项羽手下也有范增,可他不用。不用,范增就只能走。”刘策把桌上那杯茶在手里转了又转。“姑祖母,可李晨跟卫青不一样。卫青打仗,打完回长安交兵权。李晨呢?他从泉州出海,五个月绕了半个世界回来。他没带兵权回来,可他带回来一个比兵权更重的东西——唐元。”他把茶杯搁在矮几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姑祖母刚才说拓疆之君要用比自己强的人。可李晨不是卫青,不是李靖。他比朕强的不只是能力——他比朕强的是眼光。他看着世界的这一头,心里想着那一头。朕站在金銮殿上,已经看不清他下一步要走到哪里去。朕怕的不是他反——朕怕的是朕跟不上他的路。”长乐没有立刻回答。把《史记》推到矮几中间,翻到淮阴侯列传那页,指着其中一行字。“陛下看这句。‘信尝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韩信嫌樊哙粗鄙,觉得跟这种人同列是耻辱。可他忘了,樊哙是刘邦的连襟,是鸿门宴上拿盾牌挡箭救过刘邦命的人。韩信最后怎么死的?被吕后和萧何设计,斩于长乐宫钟室。他死之前说了一句话——‘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他后悔没有谋反,可他真正该死的原因不是谋反——是功高震主又不肯低头。”刘策抬起头。“姑祖母是说——韩信的死,三分在功高,七分在不肯低头?如果把李晨比作——”“韩信是韩信,李晨是李晨。”长乐把《史记》合上,用书脊轻轻顿了一下桌面。“韩信一辈子都在证明自己比别人强,从胯下之辱到封王拜将,他咽不下那口气。李晨呢?他在潜龙给北大学堂的学生讲后妈的故事,讲叙事主权。言外之意是什么?是再往上走一级,帝王之侧,君臣之分,哪里该收、哪里该让,他心里都有数。他不是韩信。他不用低头,因为他从没觉得自己比陛下高。他只是走得太快,快到你觉得自己跟不上。”刘策把茶杯放下。“那朕该怎么办?”,!“摆正你的位置。”长乐重新提起茶壶给刘策的空杯斟满,壶嘴压得很低。“你是天子。他是唐王。他是你的人——永远是你的人。你不把他当下臣,天下人就当他是反贼。你把他当下臣,天下人就当他是能臣。一笔写不出两个大字。”她把茶壶搁回炉子上。“你刚才说的那些——晋阳造车,波斯找油,九州通银路,京城铺唐元——是不是他的本事?是。可这些事哪一件不是打着大炎的旗号做的?他在波斯跟霍尔木兹签联盟书,抄送朝廷。他的商船到泉州港补给,交码头税——全入国库。他教唐元的规矩,把泉州港的税率、码头的过路费、波斯湾的分成,全按朝廷税制标准化了。他有僭越吗?没有。他只是在替大炎做一件大炎自己还没学会做的事——把税权从刀剑上摘下来,放在货架上。他是你的人,永远是你的人。你不把他当下臣,天下人就当他是反贼。这个结——陛下自己要解开。”刘策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院中那棵被风吹得斜向一边的老榕树。根须垂到地面,又扎进土里。“姑祖母,朕再问你一件事。朕小时候听太后讲汉武帝,说他晚年下了罪己诏。朕当时问——一个皇帝,打了那么多胜仗,开了那么多疆土,为什么最后要下罪己诏。太后说,因为他打得太远了,远到国库空了,百姓穷了,他身后的帝国撑不住他的雄心。朕现在想想——朕怕的不是李晨走得太远,朕怕的是他跟汉武帝一样,走到最后发现身后的人跟不上。而朕,就是那个站在他身后的人。汉武帝的雄心是把匈奴赶到大漠以西,李晨的雄心是把航路从泉州铺到世界的另一头。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一个帝国的目光投到边境线以外。可汉武帝身后有个海内虚耗的烂摊子,李晨身后呢?李晨身后有晋阳的汽车城、九州的银矿、京城的潜龙商行。他每走一步,都在身后留下一座城、一条路、一种只收唐元的规矩。他身后不是虚耗,是夯实。这是他跟汉武帝不一样的地方——也是他跟韩信不一样的地方。”长乐把走凉了的茶杯推到一边,重新斟满热的。“陛下能说出这番话,就说明你不会重蹈覆辙。做开拓之君还是守成之君——不取决于你自己,还取决于你身边的那些人。你身边有兵部尚书那样盯着盐铁之利不放的老臣,有礼部侍郎那样拿祖宗之法弹劾人的言官,有燕王那样分得清敌人和朋友的武将,有太后那样拨着佛珠看大势的长辈,还有李晨那样替你开疆拓土却不肯低头的能臣。这些人,哪一个你能丢?哪一个你都不能丢。你是天子,天子的本事不是比他们每一个都强——是把他们放在对的位置上,让他们替大炎做事。你要让唐的船队继续往西走,让吴老四水电站在蜀地继续蓄水。他把规矩铺到波斯湾,你就把金銮殿上的律法改得跟得上他的步伐,让他永远是大炎的天子之臣。满盘皆输不是他走得太远——是陛下看不清他是你的什么人。”刘策端起那杯温吞的茶,站起身走到老榕树下面。仰头看着那垂入泥土的根须,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又走回来,重新在长乐对面坐下,身板挺直了。“姑祖母这些话,朕听进去了。朕知道该怎么做了。”“怎么做?”“他是大炎的唐王。朕是他的天子。他把路铺到波斯湾,朕就把大炎的律法改得跟得上他的航路。他收唐元的税,朕就收唐元的税——但不是跟他抢税基,是让朝廷也成为唐元信用的背书。他不是第二个朝廷,朕也不做猜忌功臣的刘邦。朕要做的是让他的每一座城、每一条航线、每一种唐元,都印着大炎的印记。拓疆之君不是自己去拓,是用能拓的人去拓。这块石头放在这里了——朕要让它砌进大炎的城墙,而不是砸自己的脚。”长乐从廊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蒲草碎屑。“陛下真的想好了?这条路可不好走。让他放手去拓,朝堂上那些老臣准得继续弹劾他僭越。弹劾折子一多,陛下扛得住?”“扛不住也得扛。朕是大炎天子,不是兵部尚书的天子,也不是礼部侍郎的天子。他们弹劾他僭越——朕就让他们去泉州港看看,看看泉州海关的税银全入库是谁签的字。让他们去九州看看石见银矿的银锭堆在谁的银库里。让他们去京城潜龙商行看看唐元能在哪个窗口兑银子——随时照兑。他从来不是密谋的藩王,他是大炎用草鞋走到波斯湾去的第一百代人。朕不是替他辩解,朕是替他正名。”长乐把凉茶泼进树池,重新提起壶给两个人各倒了半杯。“那姑祖母就不留你了。你今天是带着茶来的——不是带茶,是带着一颗想不明白的心来的。现在想明白了,就回去。你让大理寺、刑部、税课司把海商律法、税基律法、纸币律法全重订一遍,他每往前推一程,你就跟上一程——他永远是替你开路的唐王,你自己来当第一个用唐元吃透四海商税的大炎天子。”:()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