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了。营地里到处是汗国骑兵的尸体,蔑尔干带着钦察人正把尸体拖到冷杉林边上挖坑掩埋。铁勒蹲在栅栏旁边,用雪擦着弯刀上的血——刀刃上又添了几个新豁口。李元庆站在大帐外面,看着湖面上那片被马蹄踩得稀烂的冰层。冰面上的裂纹比来时更多了,蛛网一样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湖心,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那是血。汗国骑兵的血,党项骑兵的血,混在一起冻成了冰。赫连探马从马厩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碗热马奶酒,递了一碗给李元庆。“少主,在想什么?”李元庆接过酒碗喝了一口,没有回答,眼睛还盯着那片暗红色的冰面。风从湖面上灌过来,冷得刺骨,可他好像没感觉到——护心镜上结了一层薄霜,虎皮腰带在风里微微晃动。赫连也喝了一口酒。“少主是不是在想——这一仗打赢了,以后怎么办?”“赫连,你说李元昊在北海边上待了一整个冬天,从几百残兵打到一千多号人,打下乌兰哨站,打退汗国两千骑兵——他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不要命。”赫连想了想,“还有韩元的脑子,韩元那个人,排兵布阵不如郭先生,可算计人心比谁都精。”“不止,他靠的是他没有退路。”李元庆把酒碗搁在栅栏上。“没有退路的人,要么死,要么赢——他来北海是被逼的,被党项逼的,被唐王逼的,被西凉逼的,被完颜烈逼的,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条丧家犬,可这条丧家犬在北海边上咬出了一片天。”他转过头看着赫连,目光在篝火映照下明灭不定。“赫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党项也能在北海边上咬出一片天,党项还用看唐王的脸色吗?”赫连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少主,这话——你跟李元昊说过?”“没有,可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李元庆声音低了几分,“我娘去高昌城求亲,唐王婉拒了,说娶清晨郡主得有自己的功业,我娘让我来北海收服李元昊,就是为了挣这份功业。”“可我在定北营待了这几天,看着李元昊怎么练兵、怎么排阵、怎么收拢人心——忽然觉得,挣功业不一定要靠唐王的认可。”“如果党项能在北海边上站稳脚跟,有骑兵、有铳、有驯狼、有阵法——那党项就有了自己的本钱。”“本钱够了,党项就不是唐国的附庸。”“本钱够了,党项就是唐国的盟友。”赫连放下酒碗,沉默了好一会儿。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着湖面上那片暗红色的冰——冰层下的湖水在缓缓流动,发出闷沉的声响。“少主,属下跟着唐王打了不下几十场仗,从潜龙打到高昌,从高昌打到北海,唐王这个人,表面上随随便便,可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他让郭先生把连环铳阵教给你,是信任你,他觉得你是党项少主,会替党项考虑,也会替唐国考虑。”赫连顿了顿。“如果少主留在北海跟李元昊联手——唐王会怎么想?”“唐王会想——李元庆这孩子,翅膀硬了。”李元庆把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酒很烈,入喉发烫。“可他不会动手,因为定北营在北海边上牵制金帐汗国,就是替他挡着北边的风,我用他教的阵法打他需要牵制的敌人,他不亏。”“况且——李元昊不会永远留在北海,他迟早要往南打,往南就是高昌,就是唐国的地盘。”“真到了那一天,我夹在李元昊和唐王之间——怎么选?”“少主自己觉得呢?”“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党项现在什么都没有,就几百骑兵、一片沙地、一把虎皮椅子,我娘让我来北海收服李元昊,是为了挣功业,可功业这东西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打出来的。”李元庆把空酒碗翻过来扣在栅栏上。“李元昊刚才说,一个家族想要翻身,家中必须要出一个逆子——我不是逆子,可我也不想当孝子,孝子守着祖坟,逆子挖祖坟,我得找第三条路。”“既不守祖坟,也不挖祖坟——把祖坟搬个地方,搬到北海边上。”“这里不比党项那片沙地差,有湖,有草场,有林子,有猎物,还有汗国这个现成的敌人,党项人跟汗国人打了几辈子仗,从来都是守,现在有机会攻,有机会在汗国的眼皮底下扎下一块地盘。”“这个机会——我舍不得放。”赫连把酒碗搁在栅栏上,拍了拍手上的雪。“少主,你跟李元昊说过这些?”“没说这么透,可韩元看出来了,那个人,眼睛毒得很,他当着李元昊的面说——李元庆以后就是殿下对付唐王的一颗棋子,这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让我知道定北营也不是傻子。”“可棋子不棋子——要看谁先落子,现在棋盘还空着,先落子的人占先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赫连弯腰捡起一根松枝,拨了拨篝火。“少主,属下的职责是保护你的安全,北海的地形、汗国的兵力、定北营的底细——这些是属下的本行,可权谋算计的事,属下说不好,只想提醒少主一句。”“李元昊这个人,能在北海边上活下来,心比谁都硬,他今天跟你联手,是因为汗国骑兵冲到了营门口,等汗国人退了,他未必还这么好说话——少主跟他合作,得留一手。”“留什么?”“连环铳阵的操练手册,别全给。”赫连压低声音。“先给一半——教定北营的骑兵学会基本阵法,让他们打汗国够用,可另一半……怎么变阵、怎么防空箭、怎么在密林里打伏击,留着。”“等李元昊真的恢复了党项宗籍、跟党项签了盟约,再给另一半——这是属下自己琢磨的,在北海边上跑了三四年,见过太多翻脸不认人的事。”“今天是盟友,明天是仇人,后天又变成盟友,北海边上的规矩只有一条:活下来。”“活下来靠什么?靠手里永远留着一张底牌。”“天黑了,属下再去营地周边巡逻一圈。”赫连把松枝扔进火堆,“少主今晚好好歇着——明天李元昊肯定要跟你谈具体条件,他开了乌兰哨站,打退了格日勒,底气比之前更足,谈判的时候底气足的人开价高,少主心里得有个底,什么条件能答应,什么条件不能答应,什么条件得先拖着。”赫连转身往营地边缘走去。雪地靴踩在冰碴子上嘎吱嘎吱响,篝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冷杉林的树梢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冰凌已被夜风冻成一排排细密的冰锥。李元庆一个人站在栅栏旁边,看着湖面上那片暗红色的冰。月光把冰面照得透亮,冰层下的湖水在缓缓流动,偶尔发出闷沉的声响——那是冰面裂开的声音。北海的春天还没到,可冰层已经开始松动了。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干,搁下酒碗,转身往大帐走去。大帐里,韩元正趴在矮几上写东西。羊皮本子摊了大半张桌面,炭条捏在手里,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定北营新增兵力编制、连环铳阵教学安排、乌兰哨站重建计划、汗国俘虏劳役分配。炭火盆里的火苗映在本子上,照着那些还未干透的字迹。“韩先生。”韩元抬起头。“少主还没歇着?今晚刚打完仗,营里伤员还在包扎,铁勒的肩膀被格日勒削了一刀——好在不深,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你来找臣,是想谈连环铳阵的事?”“不是。”李元庆在矮几对面坐下,“韩先生,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李元庆以后就是殿下对付唐王的一颗棋子——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韩元放下炭条。脸上没有表情变化,可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少主看出来了。”“韩先生想试探我——看我会不会恼。”“那少主恼了吗?”“没有,不仅没恼,还觉得你说得对。”李元庆直视着韩元,“我来北海原本只想收服李元昊,拿着他的归降书回党项,告诉我娘我挣到了功业,可这几天待下来——我改主意了。”“功业不是一张归降书的事,是一块地盘、一支军队、一套制度。”“李元昊在北海边上打出这些东西,我也想打,可我不是帮他打,是一起打。”“党项需要北海,北海需要党项——这笔账,韩先生算得比我清楚,我来是想听韩先生说实话,定北营下一步想往哪走?”韩元拿起炭条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汗国不会善罢甘休,格日勒回去以后,汗国大汗一定会派更多骑兵来,下一次来的就不是两千,可能是五千、一万——定北营眼下千余人打得过两千,打不过五千。”“所以下一步不是往外打,是往内收:把乌兰哨站修起来当外围据点,在湖边多建几个隐蔽营地分散兵力,同时加速练兵。”“连环铳阵至少需要一个冬天才能形成战力,这个冬天,定北营要藏锋。”“等兵力够了、战力够了——再往北打,打康里人的山谷,打通钦察草原的商路,有了商路,定北营就不靠打猎活了,靠收商税。”“这是长远之计,长远之计需要时间,需要稳住后方——党项就是定北营的后方。”“殿下愿意接受党项的宗籍,也是因为这个,不是怕党项,是需要后方。”“那韩先生觉得——我该留还是该走?”“留。”韩元又画了一个圈,“但留的方式不是把全部人马都驻扎在定北营,少主可以留一部分骑兵协助守营,自己带一部分回党项复命。”“两边押注——一边稳住唐王,一边稳住北海。”“稳妥。”他拿起炭条在两个圈中间画了一条线。“党项在中间,唐王在东,定北营在北,只要党项不倒,少主就是两边都需要的人。”,!“两边都需要你——你就是棋手,不是棋子。”李元庆看着纸上那两个圈,沉默了好一会儿。炭火盆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落在羊皮本子边缘,韩元用手指轻轻弹掉。“韩先生,我再问你一件事——李元昊真的愿意恢复宗籍吗?还是只是利用党项的名分稳住后方,等他实力够了就翻脸?”“殿下是真的愿意恢复宗籍,因为他需要名分,也需要后方,这两样东西只有党项能给——唐王给不了名分,唐王只能给合作;西凉给不了后方,西凉太远。”“只有党项,既是同宗,又是近邻,既能给名分,又能当后方。”“殿下不是傻子,他知道恢复宗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再是叛臣,是党项的北海王,这个名分他盼了十年,不会为了翻脸而放弃。”“除非少主先翻脸。”韩元把炭条搁在桌上。“所以臣刚才说,少主不必担心殿下翻脸,殿下也不会担心少主翻脸——两边都需要对方,这就是合作的基础。”“不是信任,是需要。”“信任靠不住,需要才靠得住。”李元庆站起来,朝韩元抱拳行了一礼——还是那个平辈之间的礼,右手压左拳,拳心向内。转身往帐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韩元一眼。“韩先生,你刚才画的那两个圈——党项和定北营之间那条线,应该画粗一点。”“因为从今天起,这条路要走很多人。”韩元低头看着纸上那两个圈,拿起炭条把中间的线描粗。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然后合上羊皮本子,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陈茶,入口微苦,可回甘很长。像今晚这场谈话。:()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