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元昊派人来请李元庆。地点不在大帐,在乌兰哨站。那座被定北营打下来之后重新修整过的汗国哨站,铁勒带人把烧焦的栅栏拆了,换上新砍的松木桩。哨塔上那面靛蓝色的定北营战旗还在风里猎猎作响,旗上那头苍狼被晨光照得棱角分明。李元庆带着赫连探马和几个亲兵,策马到了哨站门口。铁勒在门口等着,弯刀插在腰间,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松了几分,看见李元庆翻身下马,主动上前牵住了马缰。“少主,殿下在哨塔上面等你。”铁勒往哨塔方向指了指。“殿下说,今天要跟你谈的事,不能让太多人听见。韩先生在楼上做记录,你的探马可以在一楼等着。”李元庆回头看了赫连一眼。赫连点了点头,接过李元庆手里的马缰。李元庆整了整护心镜,踩着新换的松木楼梯上了哨塔。哨塔二楼的窗户正对着北海。晨光从窗洞里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李元昊坐在窗边一张粗木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北海沿岸的地形图,上面用炭条标着定北营的营地、乌兰哨站、汗国的冬牧场、钦察人的迁徙路线。韩元坐在桌子另一侧,羊皮本子摊开,炭条捏在手里。“坐。”李元昊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李元庆坐下。桌上摆着两碗热马奶酒,一盘烤鹿肉——还是热的,肉皮上滋滋冒着油。“昨天那一仗打完,我的人统计了战损。”李元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定北营阵亡三十余人,伤八十余人。你的人阵亡十几个,伤二十几个,加起来伤亡一百多号人。汗国那边,格日勒丢下了几百具尸体,白狼旗都被我的狼撕碎了。这一仗,是你我联手打赢的。没有你的连环铳阵打侧翼,我的左翼骑兵挡不住格日勒的第二波冲锋。没有我的驯狼咬马腿,格日勒不会从马上摔下来。你救了我的定北营,我也救了你的几百骑兵——我们扯平了。今天叫你来,不是谈条件,是谈以后。”“殿下想怎么谈?”“你昨天跟韩元说的话,他连夜都告诉我了。”李元昊把匕首拔出来,插在桌上,刀刃在晨光里轻轻颤动。“你说党项需要北海,北海需要党项。你说功业不是一张归降书的事,是一块地盘、一支军队、一套制度。你说你要把祖坟搬到北海边上——这些话,韩元一个字没漏,全记在羊皮本子上了。我想了一整夜,觉得你说得对。但有一点你说错了——不是你把北海变成党项的北海,是我们一起把北海变成党项的北海。你和我,两个党项人。你代表王庭,我代表定北营。你手里有唐王的阵法,我手里有北海的地盘。你缺兵,我缺名分。”他把匕首往桌面上重重一拍。“合在一起——党项就还有救。分开了——你在王庭守着那片沙地慢慢等死,我在北海边上被汗国人一口一口吃掉。所以今天叫你来,是要跟你做一笔交易。不是少主和叛臣的交易——是党项人和党项人的交易。”“什么交易?”李元庆盯着桌上那把还在颤动的匕首。“你在明,我在暗。”李元昊往前欠了欠身。“你回去告诉唐王——李元昊狼子野心不可收服,谈判破裂,你不光没能劝降我,还差点被我扣在定北营。你带着几百骑兵灰头土脸地回了党项,从此跟我势不两立。”“这出戏,你得演足——要让唐王相信你是真的跟我闹翻了,要让西域所有人都知道李元昊是个六亲不认的疯子。然后你继续在唐王那里拿好处,唐王会觉得对你有愧,会更加扶持党项,给你阵法、给你铳、给你粮、给你商路。你要放低身段,该低头低头,该示弱示弱。”“唐王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越弱,他越帮;你越强,他越防。把从唐王那里拿到的好处,分一半给我——铳、粮、阵法、情报。定北营在暗处继续壮大。我们兄弟两个,一个在明面跟唐王周旋,一个在暗处积蓄实力。”“等时机到了——等定北营攒够了骑兵,等党项攒够了本钱,北海和党项连成一片,那时候西域的天,就要变了。”李元庆沉默了好一会儿。晨光从窗洞里照在护心镜上,边缘那块被流箭崩掉的漆在光里格外刺眼。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很烈,入喉发烫。“这出戏,怎么演?”“很简单。今天下午你带着你的人马离开定北营,我派铁勒带一队骑兵追你们,追出几十里——追到老河道边上,放几铳,喊几句狠话,动静闹大一点,让金帐汗国的探子看见,让高昌城的探子也看见。”“铁勒会喊——李元庆你这个叛徒,殿下给你机会你不要,下次再踏进北海一步就要你脑袋。你不用回话,只管带着人往南跑就行,跑得越狼狈,戏演得越真。”“到了党项,你立刻给唐王发一封电报——就说收服失败,李元昊已不可救药,定北营势力日增,建议唐王早做防备。电报要写得痛心疾首,越沉痛越真。”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娘那边怎么交代?”“秦罗敷不用瞒。你回去以后单独跟她说——就说北海这边已经稳住了,李元昊名义上不归附,实际上跟党项暗中结盟。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在高昌城跟唐王谈的那些合作——马匹贸易、草场出租、商路中转站,继续做,正常做,做得越大越好,越大越能麻痹唐王。”李元庆把酒碗搁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着。“这一出戏演下去,就得一直演——演一年,演两年,演到定北营攒够实力。在此期间我不能踏入北海,你不能踏入党项,我们之间的联络,靠谁?”“靠韩元。韩元两边跑。”李元昊把匕首从桌上拔出来,插回腰间。“每隔几个月,他带一支商队从北海出发,走老河道到党项,以粟特商人的身份跟你接头。电报不安全——唐王的情报网遍布西域,电报随时可能被截获。重要的事让韩元口述,写在纸上的东西看完了立刻烧掉。”“另外——连环铳阵的操练手册,你今天走之前给铁勒留一半,够他教定北营的骑兵学会基本阵法就行。剩下那一半——怎么变阵、怎么防空箭、怎么在密林里打伏击,你自己留着。等将来我们兄弟公开联手的时候,你再亲手教给我。”李元庆转过头,看着韩元。“韩先生早就知道会有这场戏?”“不是早知道。”韩元放下炭条,“是昨晚殿下问臣——如果定北营和党项注定不能公开联手,那暗中联手该怎么联。臣想了半夜,想出这个法子。”“你在明处示弱,殿下在暗处蓄力,唐王以为他手里捏着一张听话的牌,其实那张牌翻过来——背面写着党项。这出戏里最难的不是演给唐王看,是演给你自己看。你要放下身段——你是党项少主,从小在王庭里被人捧着,没跟谁低过头。”“可这次回去,你得学会低头:跟唐王低头,跟西域各国低头,跟疏勒商人低头,跟于阗驼队低头。低头不是认输,是藏锋。等藏够了——再抬头。”“我能做到。”李元庆站起来,走到窗洞边。外面那片湖面被晨光照得波光粼粼,冰层已经开始化了,湖心的裂缝越来越大,露出下面深蓝色的湖水——春天快到了。“殿下,我还有一个条件。”“说。”“这次回去我带的人——留下几十个给铁勒,不是当人质,是当教头。连环铳阵光靠手册学不会,得有人手把手教。我留几十个会打铳的老兵在定北营,帮铁勒练兵,他们名义上是你俘虏的党项兵,实际上是教头,等练好了再还给我。”“另外——阿雅和阿朵,我走之前想见一面。不是有什么心思,是想记住她们的脸。殿下在北海边上有人追随,我在党项只有一把虎皮椅子。记住她们的脸,就记住了殿下在这里打出这片天地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替那些被汗国欺负的人报仇。这个道理,比连环铳阵更值钱。”李元昊盯着李元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洞边,跟李元庆并肩站着,朝楼下喊了一声。“铁勒,去把阿雅和阿朵叫来。然后准备人马——下午追出几十里,铳声朝天放,别伤人,喊话喊响一点,让林子里的鸟都飞起来。走,我送你去见阿雅和阿朵,她们在后院晒肉干。”李元庆跟着李元昊下了哨塔。后院不大,阿雅和阿朵正把切成条的鹿肉挂在松木架子上,晨光透过松枝洒在肉条上,鹿肉在冷风里微微晃动。阿雅看见李元庆走过来,放下手里的肉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阿朵站在姐姐身后,手里还攥着一把切肉的匕首,刀刃上沾着鹿油。“少主。”“阿雅,阿朵——我下午就回党项,走之前来看看你们。”阿雅抬起头看着李元庆。“少主,昨天那一仗,我们听说了——你的骑兵打侧翼,救了定北营左翼。铁勒将军说要不是你的连环铳阵,格日勒的第二波冲锋就把栅栏撞塌了。你是定北营的恩人。”“不是恩人,是兄弟。”李元庆看了李元昊一眼。“殿下是我族兄,党项人帮党项人,天经地义。你们在定北营好好待着,等下次韩先生去党项,让他带两匹党项产的毛料给你们——冬天缝袍子穿。党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羊。以后不只是毛料,党项的马、党项的皮革、党项的草药,都会沿着老河道运到北海来——商路通了,日子就好过了。”阿朵从姐姐身后探出头,耳根还是红的。小声说了句——“少主保重。”然后又缩回姐姐身后,手里的匕首差点掉地上。李元庆笑了一下。来北海这么多天,头一回笑。转身跟着李元昊往哨塔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阿雅正重新拿起肉条往架子上挂,阿朵还站在原地,手里的匕首在晨光里反着亮光。下午,李元庆的骑兵列好了队。,!冷杉林边缘的空地上,几百骑兵排成两列——来时几百人,回去还是几百人,多了几十个挂了彩的伤员和几匹瘸了腿的战马。李元昊站在营门口,身后站着铁勒和韩元,铁勒腰间的弯刀又多了几个豁口,韩元手里还拿着羊皮本子。“铁勒,开始吧。”铁勒拔出弯刀朝天一挥。几十个定北营骑兵同时拔刀催马,跟着铁勒朝李元庆撤退的方向追去,马蹄踏起的雪雾在林间弥漫开来,刀光在正午的阳光下连成一片刺眼的白。追出好几里地,铁勒扯着嗓子朝李元庆的背影喊。“李元庆你这个叛徒!殿下给你机会你不要!下次再踏进北海一步,就要你脑袋!”喊完了回头看看追兵们,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行了,朝天放几铳,收兵。动静够大了——林子里的鸟全飞了,汗国的探子肯定看见了。”铳声在冷杉林上空回荡,惊起一群黑压压的乌鸦,在湖面上盘旋了好一阵才落回林子里。李元庆策马跑在队伍最前面,铳声在背后响着,没有回头。马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脸上的表情被风刮得有些模糊。赫连探马并排跑在旁边,转头看了李元庆一眼。“少主,铁勒的戏演得不错——喊得嗓子都劈了。”“他不是在演戏。那些话是他真心想喊的——李元庆你这个叛徒。他觉得我背叛了定北营,背叛了李元昊,他不知道这出戏是我和李元昊一起编的。也好,他喊得越真,唐王的探子就越信。这出戏里不知情的人越多,戏就越真。”李元庆抬起头,前面老河道的痕迹已经在沙地上若隐若现了。“走吧,回党项——回去告诉我娘,北海这边,稳了。”:()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