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花节过后第七天。楼兰城里的经幡还没撤。五彩绸布在风里猎猎作响,被正午阳光照得透亮——红的像石榴花,黄的像沙枣蜜,蓝的像羊泉水库那汪刚蓄满的水。花无缺坐在王宫寝殿的窗边。手里捏着一支炭条,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羊皮纸。写几个字,揉掉。再写几个字,又揉掉。地上已扔了七八个纸团。尉迟衍站在门口,咳了一声。“陛下,唐王明天就回高昌了。你这封信再不写,就没机会了。”“不是写信。是拟旨。”“拟什么旨?”花无缺把炭条搁在桌上,转过身。面纱遮住了半张脸,可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亮得能映出窗外的沙枣树。“楼兰女王大婚的旨意。”尉迟衍愣了好一会儿,扶着门框慢慢走进来,在花无缺对面坐下。坐下去的时候觉得这把椅子比平时更沉——不是椅子沉,是“大婚”两个字沉。“陛下,你想清楚了?”“想清楚了。”“你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年年都说不选。今年采花节上选了唐王,楼兰全城百姓都看见了。可大婚不是采花节走婚的规矩,大婚是国与国的联姻,昭告天下,通告西域各国。”尉迟衍往前欠了欠身。“唐王那边有楚王妃,有侧妃,有平妻,有十几位妻室。楼兰跟唐国结永世之盟是国事,可你跟唐王之间——是私事。国事私事搅在一起,这个分寸怎么拿捏?”“所以这封信不是写给他的,是写给楚王妃的。”尉迟衍又愣了一下,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不是觉得好笑,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的女王,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你要先问楚王妃的意思?”“楚玉是唐王的正妻。唐王那件灰布短褐领口上的盘扣,是她缝的。袖口磨了毛边,她说该换了,唐王说还能穿。这件袍子唐王从高昌穿到楼兰,从采花节穿到今天——说明楚王妃在唐王心里的分量。”花无缺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沙枣树。“本王要跟唐王生孩子,先得过楚王妃这一关。这不是怕她,是敬她。楚王妃要是点头,大婚的事就定。楚王妃要是摇头——本王就再等一年。”“等一年?”“等一年采花节,唐王再来。本王再设诗座,再考他一次。去年他说‘救命是私事,合作是国事’。今年他说‘沙枣花开香满路,与君同醉楼兰王’。明年——明年让他自己出题。本王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不差这一年。”尉迟衍把那张空白羊皮纸往花无缺面前推了推。“那就写。不要拟旨——拟旨是公事。写一封私信,以楼兰女王的名义,写给唐王妃。措辞要诚恳,姿态要低。你是楼兰的女王,她是唐王的妻。你低头不是矮了身份,是给她面子。她接了这封信,就是认了你这个人。她认了你,唐王身边那些侧妃平妻都会跟着认。”花无缺拿起炭条,又放下。“王叔,你帮我写。我写了几遍都不满意——不是措辞的问题,是心里那杆秤不知道该放多少分量。放少了显得敷衍,放多了显得低声下气。你跟了楼兰王室两代人,知道怎么跟唐国的人打交道。这封信你来拟,拟完了我抄一遍。”尉迟衍接过炭条,在羊皮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递给花无缺。花无缺接过来默念了一遍。“最后那句——‘若蒙不弃,愿以楼兰为嫁妆,以唐国为归宿’——是不是太重了?”“不重。楚王妃是识大体的人。她看到这句话,就知道你不是来抢男人的,是来给楼兰找归宿的。”尉迟衍放下炭条。“楼兰是小国,唐国是大国。小国嫁大国,带嫁妆是应该的。这个嫁妆不是金银珠宝——是楼兰的商路、楼兰的驼队、楼兰在西域几百年的信誉和人脉,这些东西对唐王来说比金银珠宝值钱,楚王妃管着潜龙商行总号,她比谁都清楚楼兰值多少钱。”花无缺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檀木匣子里。匣子外面裹了一层沙枣花干花瓣——今年采花节上摘的,晒了七天,香味正好。合上匣子交给尉迟衍。“明天唐王出发之前,把这个交给他。让他带回高昌给楚王妃。告诉他——本王不急,等楚王妃的回信。回信到了,再谈大婚的事。回信没到之前,本王还是楼兰的女王,他还是唐国的王。采花节上那几句诗,本王记着,他也不用忘。可记着归记着,礼数归礼数。没有楚王妃点头,本王不进唐家的门。”第二天一早。李晨在州府衙门后院整装待发。灰布短褐还是那件灰布短褐,袖口磨了毛边,领口那颗盘扣还是松着的。铁柱牵着两匹马等在门口,马背上驮着货箱——货箱夹层里的连环铳还是没用上。尉迟衍抱着檀木匣子走进来,双手递上。“王爷,这是女王陛下托你带回去给楚王妃的信。陛下说了——她不急,等楚王妃回信。回信到了,再谈大婚的事。回信没到之前,她还是楼兰的女王,你还是唐国的王。采花节上那几句诗,她记着,你也不用忘。可记着归记着,礼数归礼数。没有楚王妃点头,她不进唐家的门。”,!李晨接过匣子,打开看了一眼。沙枣花干花瓣的香味扑面而来——甜的,微涩,像楼兰城春天的风。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字迹清秀端正,每一笔都用力均匀。不是花无缺的笔迹,是尉迟衍代笔的。可信纸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墨点——那是花无缺亲手按上去的。按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墨多了,晕开一小团。这个墨点比任何签名都真。“尉迟衍,这封信是花无缺让你写的吧?”“是。女王陛下写了七八遍都不满意,让臣代笔。最后那个墨点——是陛下亲手按的。她说楚王妃看到这个墨点,就知道这封信是她自己的意思,不是臣替她做的主。臣跟了楼兰王室两代人,头一回看见她为一个墨点犹豫了那么久。”李晨把匣子合上,递给铁柱。翻身上马,灰布短褐在晨风里微微晃动。铁柱也翻身上马,两人并排往城门口走去。走了没几步,李晨忽然勒住马,回头。“尉迟衍,告诉花无缺——楚王妃爱吃沙枣花蜜。高昌城外有个蜂场,是粟特人开的。沙枣花开的时候,蜂场产的蜜比别处都甜。明年采花节,我让楚玉带两罐沙枣花蜜来楼兰,当面交给花无缺。回信不一定用纸笔——两罐蜜,比一封信更重。”尉迟衍站在城门口,看着两匹马渐渐走远。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晨光里扬成一片金色的雾。转身回王宫的路上一直在想——唐王说让楚玉带两罐沙枣花蜜来楼兰,这句话的分量比大婚的聘礼还重。楚王妃亲自来楼兰,就是以唐王正妻的身份来见花无缺。两个女人在楼兰城里面对面坐下来,喝一碗沙枣花蜜水——这门亲事就算定了。不需要通告西域各国,不需要繁文缛节。唐王懂女人心,更懂楚玉的度量。几天后,李晨回到高昌城。州府衙门后院里,楚玉正坐在窗下缝一件新棉袄。不是给李破城缝的——那件已缝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这件是新的,领口的盘扣比袖口密了一倍。李晨推门进来。灰布短褐上沾着马鬃和沙尘,袖口磨了毛边。楚玉抬起头,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王爷回来了。采花节上的诗——我听说了。‘沙枣花开香满路,与君同醉楼兰王’——这句是写给谁的?”“一半写给楼兰,一半写给花无缺。”楚玉把针插在线团上,接过铁柱递来的檀木匣子。打开,沙枣花干花瓣的香味扑面而来,展开信纸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句“若蒙不弃,愿以楼兰为嫁妆,以唐国为归宿”。又看到右下角那个墨点。“这封信是尉迟衍代笔的?”“是。最后那个墨点是花无缺亲手按的,按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墨多了,晕开一小团。尉迟衍说花无缺为这个墨点犹豫了很久。”“她不用犹豫。这个墨点比任何签名都真。”楚玉把信纸折好放回匣子里,合上匣子。“王爷,花无缺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等的就是一个能跟她说上话的人。你在采花节上那首赠诗——‘双眸似水盈盈月,纤手轻拢玉簪长’——写的是一个男人的注视。她接住了你的注视,才想在生孩子之前先把名分定下来。可她是楼兰的女王,不能按走婚的规矩来。走婚是只生孩子不结婚,她要的是结婚生孩子——这两件事在楼兰的规矩里是分开的,她想合在一起。”“所以她要先问你的意思。没有你点头,她不进唐家的门。这不是怕你,是敬你。”“敬我是因为她知道你心里有我。你穿这件灰布短褐从高昌穿到楼兰,又从楼兰穿回高昌,袖口磨了毛边,领口的盘扣松了一线——你不换,是因为这件袍子是我缝的。她看见了这件袍子,也看见了这件袍子背后的人。所以她的信不是写给你的,是写给我的。”楚玉站起来走到李晨面前,伸手整了整领口那颗松了的盘扣。“王爷,花无缺这个妹妹——我认了。但有个条件。”“什么条件?”“她的孩子生下来,必须姓李。不是李晨的李,是唐王的李。楼兰和唐国结永世之盟,孩子是盟约的血肉。这个孩子既要是楼兰的王储,也要是唐国的宗室。楼兰人认他,唐国人也认他。这样楼兰才真正跟唐国血肉相连。”“她信里说‘愿以楼兰为嫁妆,以唐国为归宿’——我回信里就告诉她,唐国不要楼兰做嫁妆,唐国要楼兰做自己人。嫁妆是身外之物,自己人是血肉之亲,她等了十一年,等的不是嫁妆两个字。”“那回信怎么写?”“不用写。明年采花节,我亲自去楼兰。带两罐沙枣花蜜,当面跟她说。信是冷的,蜜是热的,她等了十一年,不差这一年,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不差这两罐蜜。”楚玉转身从桌上拿起那件新缝的棉袄,抖开,在李晨身上比了比。领口那枚盘扣缝得格外结实,针脚比袖口密了一倍。“这件袄子领口是按花无缺的身量缝的,明年采花节,你带给她。就说——姐姐给的。不用多说,这四个字就够了。”:()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