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的漩涡一旦卷起,就不由得卷入其中的人决定是否停下来。
不等北境的寒冬完全过去,整个黄河流域便迎来了一场猛烈到近乎疯狂的春汛。
此事说来话长。
黄河中下游的堤坝修缮,本是大炎王朝一项极其重要的岁修大工。
每年秋季枯水期,朝廷都会拨付专项银两,调集民夫,对沿岸数百里的大小堤坝进行加固、疏浚与修补。
这是关乎数百万沿河百姓生死存亡的头等大事。
可去岁的秋修,却因为一个分外荒唐的政治原因,被硬生生地拖延了。
先帝驾崩、赵恒继位大统之际,无论是文官集团、皇帝还是太后,都不约而同的打起了一个如意算盘——他们故意将本该在先帝时期完成的河堤修缮工程压下不办,要等到新君赵恒登基后再行启动。
如此一来,这项浩大的利民工程,便能记在新君的功劳簿上,成为赵恒“圣明天子”形象的一块金字招牌。
事实上,这些堤坝早就应当修缮了。
不少河段的夯土层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裂缝与渗水,有些甚至能看到河水从缝隙中汩汩渗出。
可为了把这份功绩留给赵恒,文官们硬生生地拖了整整一年。
到了赵恒继位之后,这项被延迟的大工程终于被提上了日程。
户部拨了三百万两白银的专项修河款,工部也做好了调集民夫的规划。
一切看似万事俱备,只待秋水退去便开工。
可偏偏,赵恒在这段时间里沉溺于玄泠、玄湄二女带来的极致温柔乡中,日日宣淫,夜夜笙歌,将朝政统统丢给了文斐然与各部大臣。
那三百万两修河银从户部拨出后,经过层层转运、层层审批,竟如同过筛子一般,在每一道关卡都被截留了一大块。
河道总督截一块,转运使截一块,地方知府截一块,到了真正负责修堤的河工手里,那三百万两白银只剩下了不到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修数百里堤坝?
结果可想而知。
工头们只能用最劣质的泥沙和碎石,象征性地在几处最显眼的河段糊上了薄薄一层新土,远远看去倒也像模像样。
至于那些真正危险的暗段、险段,根本无人问津。
冬至之前,赵恒雷霆肃贪,追缴了大量赃款。
那笔钱本来大部分是准备用在重修河堤上的。
可圣旨还没下,赵恒便在大典上遇刺重伤,退入芷兰阁养伤,这笔钱也就再无人过问了。
积年的弊病,终于在这个早春集中爆发。
暖气骤来,北方冰雪消融,黄河上游水量暴涨。
那汹涌的黄汤犹如一头挣脱了锁链的怒龙,裹挟着泥沙与碎冰,咆哮着冲向了中下游那些年久失修、千疮百孔的堤坝。
“轰隆——!”
第一道堤坝在一个深夜绝口。
决口处宽达数十丈,浑浊的洪水犹如脱缰的野马,疯狂地涌入河堤后方那片广袤的平原。
短短三日之内,三个州府、十七个县的农田村庄尽数被淹。
无数百姓在睡梦中被暴涨的洪水卷走,来不及呼喊便被那浑浊的黄汤吞没。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堤坝接连崩溃。整个黄河中下游,犹如被打翻了一盆脏水,洪水在多个州府内蔓延,所过之处一片泽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