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还在滴。吴守朴掌心那道裂口没包扎,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又一滴,砸在泥地上,像坏掉的水缸漏着水。
风卷着灰土,在人脚边打转,吹得火堆最后一点余烬忽明忽暗。没人动。七个人围着那堆快灭的火,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只是不愿开口。
孙孝义蹲在原地,手还搭在剑柄上,但剑已经收进鞘里。他看着火堆边那块洗得发白的帕子——那是他娘留下的东西,刚才他轻轻放在这儿,没点火,也没说话。可他知道,这一段,是给她的。
火苗跳了一下,把帕子一角燎出个小洞。他没去碰。
孟瑶橙站着,眼闭着,脸还是白的。她刚才说了那些冤魂的事,声音发抖,眼泪掉了下来。现在她不哭了,但整个人绷着,像根拉到极限的弓弦。她还能看见,她说她看得见。那些人还在池边,披头散发,赤着脚,有的脖子歪着,有的胸口塌了,抓着喉咙,抓着胸口,喘不上气——可他们已经死了。
赵守一靠在石头上,雷法早收了,掌心空空的。他刚才撕了张黄符,烧了一角,扔进风里。他说算他一份。说完就没再动,眼皮耷拉着,也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想事。
林清轩盘腿坐着,剑穗解下来塞进了怀里。她右臂缠着布条,是刚才包扎过的,现在她没再去摸。她闭着眼,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声音轻得听不见。
钱守静倚着石壁,药囊搁在腿上,手指搭在自己脉上。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药没了,人伤了,连符纸都剩不了几张。可刚才他撒了最后一小撮青蒿露进火堆,说也算一点净秽之力。话不多,做了就是做了。
周守拙靠在石堆上,指尖破了,是刚才咬破画“安”字时弄的。血已经止了,但他没包。他坐在那儿,嘴角微微动,像是在背某段经文,又像是在数心跳。
吴守朴耳朵贴地,手掌压着泥土。他能听见西道那边有动静,换岗的人走来走去,脚步声闷闷的。可他还趴着,没抬头。他知道现在还不用急。
风又起,灰土扑在脸上,没人挥手。
过了好久,孙孝义才动了。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轻响。他没看别人,只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东西——那一叠黄纸,原本是留着画符用的,是他最后几张好纸。他没犹豫,伸手就撕开,一张,两张,三张……折成纸钱,动作很慢,但很稳。
林清轩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赵守一也睁开了。
钱守静抬了下头。
周守拙停了嘴里的默念。
吴守朴耳朵还贴着地,但手抬了起来,轻轻点了点地面,像是在说:可以开始了。
孙孝义拿着那叠纸钱,走到血池边缘那片荒地上。这儿土硬,草枯,踩上去咯吱响。他弯腰,把纸钱放在地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小捆香,是之前留着应急用的。他拔出短刀,削了根木棍插进土里,把香绑上去。
林清轩站起身,走过去,从袖子里抽出一条白布——是她包扎右臂剩下的备用布条。她没说话,走到火堆边,用余烬点燃一角,然后轻轻放在木棍旁边。火苗舔上来,白布烧出一道黑边,冒出一股淡淡的焦味。
赵守一也站起来了。他走到祭坛位置,双掌合拢,雷法在掌心凝了一丝,又缓缓散开。他拍地一下,掌心触地,震感传出去,地面轻微晃了晃。几缕阴气从地底浮上来,像是被这一震惊动了。
钱守静拄着拐杖站起来,药囊空了,但他还是打开,翻了翻,最后掏出一小撮药粉,是“续命丹”的残渣。他蹲下身,撒在祭坛四周。药粉落地,泛出一点点淡青色的烟,气味苦涩,却让人脑子清醒。
周守拙咬破指尖,忍着疼,手指在地上画了个符。不是完整的,只有一半,是个“安”字的下半截。他画完,吐了口气,靠着旁边的石头坐下,手垂下来,指尖还在渗血。
吴守朴终于抬起头,从腰间解下那只小皮袋,倒出几枚铜钱。他一枚一枚摆在香前,摆成一条线,像是给谁指路。摆完,他低声说:“我娘教过,死人没钱,走不了路。”
孟瑶橙睁开眼,脸色更白了。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祭坛边,闭上眼,重新开启慧眼。她的呼吸变得浅而急,手指微微发抖。她能看见了——那些影子,从地底浮出来,越来越多,围在祭坛周围,不靠近,也不退,只是站着,看着。
“他们来了。”她轻声说。
孙孝义点点头,没回头。他拿起香,用火点燃,插进土里。三炷香,直挺挺立着,火苗不大,但在风里没灭。
他站到坛前,没跪,只是低头合掌。他知道他不会超度,没学过《往生经》,也没高功法力。他只会一段咒,是小时候在村口听道士念的,断断续续,记不全。可他现在就念这个。
“往者安宁,来者康健……魂归太虚,魄返自然……”
他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像是太久没说话。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像是钉进土里。
他没念完,只念这一段,一遍,又一遍。
孟瑶橙闭着眼,突然轻声说:“东边,多撒点。”
林清轩立刻抓起一把纸钱,朝东边扬出去。纸钱飞了几尺,落地。
“南边,火弱了。”孟瑶橙又说。
赵守一抬手,雷法在掌心闪了一下,不是攻击,只是轻轻一震,南边的香火跳了跳,重新燃旺。
“西北角,有个老头,手里抱着个包袱,他在抖。”孟瑶橙声音发颤,“他说……他一辈子没花过几个钱,临了被人推下来,连件囫囵衣裳都没留下。”
吴守朴听了,默默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用布包好,放在西北角的地上。布是粗的,但他放得很正。
钱守静靠着石头,听着,忽然说:“我这儿还有颗辟毒丸,虽然不是吃的,但……也算一点心意。”他把最后一颗丸药放在干粮旁边。
周守拙靠在坛边,手指又动了动,想画个符,但力气不够。他苦笑一下,抬起手,对着西北角,轻轻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