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醒看着林厘,很久没说话,往常的慵懒随性在他的脸上消失,只有狠狠攥着的拳和手臂因用力而凸起的肌肉青筋才能看出几分他的情绪。
他最终还是往后退了一步,在林厘的余光里,那个黑色的衣角慢慢褪去,只留下了干燥的土地和突破了围栏的绿意。
林厘只觉得鼻子胀得很,眼前模糊地快要看不清那条随风轻飘的绸带,耳边不知何时再次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林厘默默想着,看来纪平已经顺下来了大半。
脖子垂久了还发着酸,视线好像盯烦了那蓝色的东西,那双修长好看的手把它粗暴地塞进衣服口袋里,泄够了气才抽出来。
这么久没别的动静,林厘本以为何醒早就走了,直到抬起头,看到高大挺拔的人靠在瞭望塔的扶梯上,只露个后脑勺给她,自己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快要被地平线吞没的海。
林厘突然想,要是能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不用关心何醒是哪里的人,不用想京城那个噩梦般的恶心身影,不用难过,不用思考,不用接着带人在其实没什么景点的宁海镇里乱转。
她想当一朵云,一朵孤立在天上的云,不用想明天,不用回忆过去。
何醒的手撑在早已被蓝色祈愿带缠满的扶梯上,耳朵里时不时飘进断断续续的调子,听的何醒直皱眉。
他的话不光对林厘说,也是在对他自己说。
他的一切都是争来的,身份、职业甚至自由,那个环境下,他们每一个人都在争,这已经成了何醒厌烦却又不得不做的事。
可他看到林厘,这一贯以来的行为陡然产生了点扭曲的畸变。
他为了自己争,为了自己伪装成千种模样,没管过他人如何,可有人生来便喜欢抢,到头来还怪这些循规蹈矩的人碍了他们的路,所以为什么还是有人坚持靠自己?
而林厘跟他们不一样,她还想着其他人,那些人迂腐,过于单纯,成天关心着别人的事,听着别人的痛苦打发时间,再陷入自己的痛苦里,怨着天地。
但她还想着这些人,何醒看得出来,林厘不是放下了,她在这里扎的根太深,反倒被那些人绊住了脚。
一条绸带被风刮起来,似有似无地触着何醒缠着绷带的胳膊,他低下头,抓住了它。
只愿父母平安归来。
字体整齐娟秀,写的认真,最后一笔因为太用力而洇出了一块斑,大概是这里的人最常写的祝福了。
何醒把它放回风里,回过头去看林厘。
单薄的背影看着弱小到可怜,仿佛随便的一个灾难便能把人毫不留情地折断。
他们都需要好好冷静。
纪平苦恼地活动着有些僵硬的手指,把吉他举过头顶瞪着眼喘气,脸上原本泛的红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褪下,纪平气也不喘了,眼也不瞪了,老实地把吉他放到了角落,站起来对那人问了句好。
“……哥,你咋来这儿了啊。”
何醒看着纪平的怂样啧了声,“纪松和,你姐知道你的事吗?”
纪松和是纪平原本的名字,他的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算知道。”
那就是没跟人说,自己跑出来,被找到了然后死赖着没回去。
何醒从这句话里知道了真正的内容。
还没等何醒再说点什么,纪平又抢着答,“那个,我不说你在这儿,你也别跟我爸说。”
何醒意外地看着他,“行啊臭小子,一段时间不见胆子大了不少。”
“没,没有。”纪平顿时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