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承天殿内肃杀无比,满堂齐喑。
许是都察觉到城内的异样,逃的逃,散的散,今日上朝者却是不如往日一半。
他在金座上坐着,睥睨阶下零落群臣,眉头从未展开,似被霜打得枯了,全然无了几日前的亢奋,只呆呆坐着,等待有人上奏。
“陛下。”郭丞安从群臣中站出,躬身立于中央,“微臣推测那宣军不日将卷土重来,现下城内只余城防军和三垣卫,若是征些百姓,也只是堪堪过千,对上宣王万人之数,纵然有陵水相阻,也无异于以卵击石。”
“郭卿的意思是?”
“宣军从曹州出发,以最快脚程也还有两天时间才抵陵州,陛下可先行退走,择日再……”
话说一半,他声音弱下,似也意识到自己说话不妥,不再多言。
陛下未有发怒,也无责怪,面色淡得像要融进水里,看不出一丝情绪:“你是想要朕逃吗。”
郭丞安长揖未起。
“逃又能逃到何处?孤城一座,北有陵水,南有丘山,此时出逃与自投宣王罗网无异,纵然要逃,也是先让城中老弱先逃,朕自与大胤社稷共存亡。”他无波无澜的面色里终是有了一分决绝。
山河寸土,分毫牵心,即使大胤倾颓只余最后孤城,那他便还是一个王,鹤别青山,国破帝存,他不会后退一步。
“郭丞安,你贵为皇亲,不思守国,尽出些待宰等死之计。”他又将目光投向臣中的谢宗聿,“你若是学学谢卿,全力守城,我们或许还有一丝喘息之机。”
谢宗聿知是在点自己,便也站出,与郭丞安并排,仍是拂袖长揖,话里虚软:“臣……也赞同郭大人的做法。”
阶上赵章霖闻言一愣,猛地起身,眸光死死看着谢宗聿,目里含着一些诧异和似要喷薄的怒意:“你两人均如此说,已是打定好出逃的主意,要弃朕与这江山不顾了?”
两人齐齐下跪,俯身相言:“微臣不敢。”
众臣都是随之跪地,匍匐不起。
郭丞安抬头直跪,顶着头上怒目,兀自发话,语气稳当:“那陛下可有两全之法?既可护百姓无虞,又可保大胤江山不倒?”
“你倒反问起朕来了?”
“臣以为,既无兵甲利器阻之,也无求生后路苟全,便不得相击,寻一避世处蓄精修养,再择机兴师,复胤未必不成,真龙尚在,复国犹成。”
赵章霖听得浑身颤动,掌心攥得青白,正欲痛斥一番郭丞安,却被阶下一道道声音止住。
“臣附议!”
群臣接续抬头发声,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满腔的怒意竟是生生被压下,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慌张无措,眼巴巴望着众人,好似不断攀着长阶前来索命的孤魂,他站不住脚,不住地后退。
索的是大胤的命数。
“够了!”他震声怒吼,一脚将案台踹倒,险些砸到阶下两人。
众人噤声。
“你们以为朕就什么都没做吗?当真昏聩如此,只知等死?”赵章霖动作激烈,甩脱冠冕,散发怒目,“该求的援一个未落,该布的防一处未少,宣军虽势大,但不见得就过得了陵水,朕算看出来,你们明里暗里都要逃,只你们长了脚!无妨,那朕便成全你们,想逃的,现在脱下官袍,只管走便是,朕绝不阻拦一分。”
谢宗聿与郭丞安二人相觑片刻,仍是俯身未起,他们作为国柱,若是走了,不消宣军攻来,这赵章霖今日便得自缢。
只是身后不断传来衣物相磨,细物坠地之音。
怕是走了不少人。
两人起身望向身后,满地官袍纱帽,只有零零散散十几人仍躬身立着,都是开国的功臣,一手打下的大胤他们怎舍得就这样一走了之。
阶上的赵章霖早已瘫软在龙座之上,目睹着自己曾亲信的百官一个个离去,犹如剜心剜骨。
自己的大胤,当真保不住了?
……
纵使城中早已变天,连那勾栏瓦肆都只是寥寥数人,但那角楼春笺坊里却大相径庭,即便达官贵人少了些,那原本的姑娘却是一个没走。
“肖姐,这城里人都怕得紧,连门都不敢出,咱们为何还开着,不歇业两天?”
七娘一面将歪斜的桌椅摆正,一面漫不经心说着:“自然是有别的客了。”
在旁的几位女娘都是相觑疑惑,这胤都早已没几天寿数,百姓连逃命都出不去,谁还有心思来春笺坊作乐?
正想间,大门徐开,门铃响起,正是客至。
她们循声望去,眼里不觉惊异,往日恨不得抢客的几人,现下却是愣愣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