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六,霁雪起了个大早,她没有忘记自己还身处牢笼,有些谜题还亟待解决。
待一切收拾妥当,阿越为她披上件杏色大氅,将寒意遮挡得严严实实。霁雪领着引鹊往秦琅与秦濯居住的客苑走去。一路上,引鹊见主子神色郑重,便收敛了平日的跳脱,乖乖等霁雪开口吩咐。
“一会儿到了舅舅那,你就拿出平时与人交际的劲儿,将伺候的人都引开。我有话要单独问舅舅。”霁雪知道母亲那是问不出什么了,后日秦琅等人就要启程回吴州了,不若尝试从他这边下手,打探一番。
“小姐一会儿就看我的吧!”引鹊语气轻快,那股子欢喜也感染霁雪,让她嘴角不自觉翘起。
雪停了一夜,天色如洗,鸟雀悬于枝杪,惊得残雪扑簌簌往下落,又带起一阵鸣啼。
客苑在侯府的东南角,院门掩着,门口并无小厮看守。霁雪带着引鹊走进院内,也不知是不是舅舅与表哥不喜人伺候,整个院子都空无一人,这倒是便宜了她。
霁雪嘱咐引鹊在原地守着,要是有人来了去通传她,随后抬脚向秦琅的屋子走去。
远远便瞧见窗户大开着,有人声传出。走近了方知屋内人正在赏雪品茗,杯盏声碰撞,袅袅雾气飘出。咦,舅舅这么早便有客吗?
霁雪没打算停留,转身欲走,想着换个合适的时间再来。就听阿爹那熟悉的嗓音响起:“阿婉的身子,愈发差了。这次你们二人前来,她原想亲自招待的。”
只这一句,便让霁雪停下了动作。她抿了抿唇,站在原地绞弄衣袖,还是无声叹了口气,提起裙摆,踮脚走到窗边侧耳倾听。
秦琅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屋内:“辞孺啊辞孺,你还是老样子,哪边都不得罪啊。我的亲妹子,我能不了解吗?若不是此次宁家的事,她的一封信怕是八百年都等不到咯。”随后像是饮了一口茶,声音严肃了许多,“辞孺,你和我说实话,阿婉叫我去中州将秉沧捎上,是存着让孩子认亲之意吗?”
沉默了一阵,林孟渊的声音才复又响起:“舅兄,你也知晓,当年……与宁柏,与宁梅,与方……与方公子,都交情匪浅。阿婉的意思是,如有机会,让你带着秉沧最后去远远看他们一眼,毕竟血浓于水……”林孟渊的声音渐渐沉重,宁家三口的模样也浮现于霁雪眼前。原来宁澈当年说的,都是真的。
“……好。”良久,秦琅做出了回答。茶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掀开壶盖,茶香四溢,稍稍缓和屋内凝滞的气氛。
“阿婉她……”
“阿婉她……”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对视一笑,举起茶盏碰杯。
“当年那些事,阿婉她……还是没放下吗?”秦琅开口,一向利落的人,此刻听起来竟多了几分踟蹰。
当年那些事,霁雪竖起耳朵。
林孟渊没有立刻回答。霁雪听见茶盏被轻轻搁在桌上的声音,感受到父亲低缓嗓音里抹不去的伤感:“太医说,她是郁结于心。这些年……送去留风院的药一碗接一碗,可心结不解,神医来了也只是吊着口气罢了。”
“阿婉……这些年闭门不出,对京都里的消息不闻不问。可我知道,她还在怪自己。舅兄,你可知,当年漱漱昏迷,阿婉她竟然说……”林孟渊顿了顿,“她说……都是她开的头……没有她……一切都不会发生……”
“唉——”秦琅长叹口气,“她怎么就是不肯放过自己呢?守着太多人的命,守不住的。”
“也怪我,没看住漱漱。前些日子,漱漱去留风院里用晚膳,把宁家的消息带了过去。”林孟渊的声音听起来沮丧无比,此时的他不是那个在外战功赫赫的武定侯,而是一个无助的丈夫与父亲。
秦琅的声音陡然拔高:“漱漱?那孩子去找她阿娘了?她们母女不是……”
“是。”林孟渊打断他,“也不知漱漱那孩子说了些什么,她走之后,阿婉把云雀叫去问了些外面的事,随后让我派人快马加鞭将信送到你手中。”
霁雪愣在原地,一只蝴蝶翩然飞过,带起一阵微风,吹拂起鬓发,眼前一片模糊。所以,真的是母亲,母亲写信给了舅舅,母亲改变了第三回的事情走向,将秦濯这个变数带到了她面前。
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漱漱那孩子也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这做父亲的……有时候看着她,像是看到了阿婉年轻时候的样子。”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霁雪没有再听。她悄悄后退几步,退回到院子里。不远处有一片竹林,风穿越时,晃动竹叶,又一场小雪落下。
不能再等了。霁雪眼前划过秦濯的脸,他也许知道些什么。得在秦琅启程前与秦濯见一面。不论如何,她现在至少有了探查的方向,秦濯是她困于轮回这个漩涡中被抛下来的第一根浮木,她只能牢牢抓住,至于正确与否,等到来年正月初二再见分晓吧。
更何况,比起暂且看上去不会威胁她性命的轮回,霁雪更担心的是母亲每况愈下的身子,更想查清的也是阿爹口中的“开头”——母亲开了个什么头,一个出嫁前是闺秀典范,出嫁后守在内宅的侯夫人,究竟开了个如何惊天动地的头,能要人的命?
霁雪深呼出一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雾,向上飘去,渐渐消散。引鹊远远守着院门,见她出来,快步迎上:“小姐,可算出来了,方才我听见屋里有声音,还以为您被发现了呢。”
“没被发现。”霁雪拍了拍她的手,“走吧,回去了。”
“小姐不多待一会儿?二老爷还没见着呢。”引鹊压着声音。
“不用了。”霁雪已经转身朝院门走去了。她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谁都帮不了她。
碧空依旧如洗,日头渐渐升高,无云,无雪,无风。又是一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
“阿越,磨砚。”霁雪携着寒意卷入漱雪斋内,引鹊小跑着跟在她后面,为她解开大氅,又将阿越准备好的暖炉塞进霁雪手中。
阿越动作麻利,展开纸张铺于案上。待到一双手渐渐暖和起来,霁雪也落了座,阿越走到一旁细细研墨,边道:“小姐,派人去打探有关宁澈公子的事有信了。宁公子确实没被抓进大牢,而是被圣上赶出京都,赶回蜀州,命他永世不得出蜀。”阿越忽地停下动作,压低嗓音,似乎有些犹豫,还是继续,“都在传,是……是宁公子呈上宁家主要罪证,圣上才念他大义灭亲赦免死罪的。”
“你说什么?”霁雪不可置信,刚提起的笔啪嗒一声砸落,在纸上泅下一个墨点,慢慢晕染、生长,张牙舞爪,越来越大,最后凝成黑色的漩涡,似要将她吞没……
——“第二回”恒兴十九年腊月初八。林霁雪急切跟随舅舅逃离京都去往吴州。那日雨雪霏霏,天地间银装素裹。城门前,马车出了些问题,秦琅先带着大部队前往城外驿站落脚,霁雪主仆三人下车前往一旁茶寮等待,护卫首领林光正带人修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