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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莲公子(第1页)

呆坐在书案前,想明白宁澈那句话的意思,霁雪只觉无比荒谬。

这算什么?她南下求生,他北上求死?

她原以为那日重逢是故人相见不相识,想着缘分未尽还有来日,那在宁澈眼里呢?那日在城门口,他跟她说了什么——“晚了可就赶不上了”,他早知那日南门要关,早知自己是去叩阙的。

霁雪低下头,溅了墨的纸已被阿越换成新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像极了那日被雪覆盖的大地,而掩埋其中的真相,可笑她现在才发现。

“小姐?”阿越望着霁雪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忧。

霁雪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垂下眼帘,提笔蘸墨,笔尖悬停了片刻,然后一气呵成在纸上落下几个字,等到墨迹渐干,交到阿越手里嘱咐她:“叫一个面生点的婢女送去给濯少爷。准备一番,晚上跟着我出门。”随后想起什么似的唤来了引鹊,“我和阿越晚上不在,你机灵点,祖母不知何时归家,但还是莫让慈寿堂的人发觉了。”之前几次轮回中,祖母都是到了腊月初十才回侯府,所以上一回霁雪才敢央求林孟渊放她去吴州,走了步先斩后奏的险棋。但这一回许多事发生了变化,还是以防万一小心为上。

引鹊忙不迭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小姐放心,我就是豁出这条命去,也替您把门守得严严实实的!”

霁雪被那副壮士扼腕的模样逗得弯了弯嘴角,摆摆手让她下去了。

看着霁雪又恢复了素日的波澜不惊,阿越心下稍安,也拿着信走了出去。只是刚跨过门槛,又忍不住回头,霁雪已起身站在窗前,冬日的暖阳为她的侧脸镀了层金光,耀眼得一如当年。

这些年旁人总说小姐变了,变得端庄懂事,越来越像个名门闺秀,就连慈寿堂的张嬷嬷也暗地里夸她有大家风范。可只有阿越知道,《女诫》抄了多少页,罚跪的夜有多冷,假装听不见的闲言碎语有多刺耳。

岁月骛过,教会她的从不是顺从,而是以恭顺为甲胄——她会和长乐公主一起装扮成婢女,央求雍王殿下出宫游玩时带上她们;会把张嬷嬷送来的《女诫》封面撕下,包裹住长公主赠的那本《大乾律》;会在得知儿时玩伴全家被流放时,偷偷派人送去夹了银票的厚袄……

这世道早已让她明白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可骨子里,她始终是那个敢第一个在长公主面前说“我想学骑马”的小女娘,古灵精怪的、打不倒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少侠”林霁雪。

……

秦濯长身玉立,望着窗外那片竹林,身后的书案上静置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宁家之祸,身世之谜,今夜酉时,屏乐地三。”

“谁送来的?”竹叶晃动,一只家雀跃出枝杪,秦濯望着它飞远。

“不知。”一旁的小厮孔弥摇摇头,“院内洒扫的一个婢女塞到我手里,问她谁给的也不答。”

秦濯转头瞥他一眼,又走到书案边,右手拾起那张纸条,细细端详,“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好字。”他顿了顿,左手不自觉抚上腰间那枚莲花纹的玉佩,“收拾一下,晚上出门。”

……

腊月的天寒冷刺骨,行人稀少。若随便问一个京都里的孩童,哪是京都里最热闹的地儿?只会得到一个答案——屏乐阁。

天色微沉,门口悬挂着六盏琉璃灯已经点亮,流溢华光为青石台阶晕上暖色,也将门旁那副乌木对联镀上金光,衬得那十个字璀璨非常——“屏后一壶酒,乐中半日闲”。

门口迎客的小厮裹着袄子,口中呼着白气,时不时跺跺脚。可迎客的动作半点不迟钝,嘴角挂着笑,嗓音清亮,逢人来便招呼,一面扬声向里传:

“安远侯府包了牡丹厅——”

“户部王大人家的小姐订了天字房六号——”

“地字房三号客人到,热茶端上——”

暮色沉沉中,似唯有此处不受暗与冷侵蚀。隔着帷帽,霁雪抬首细细打量这座华丽奢靡的楼阁,人声与暖意从门缝里涌出来,扑起阵阵香风。

“这对联,”霁雪仰头望着高处悬挂的对联,“便是陈尚书亲手题的那副?”

“正是哩!”小厮面上笑容愈发真切,“这是当年陈尚书刚从户部擢升时题的,平步青云,春风得意,好寓意呢。小姐是头一回来吧?”

霁雪没答,隔着薄纱仔仔细细打量那十个字——笔锋圆融,行云流水。如此好字,端得是风流气韵,怪不得寥寥数语,引得世家贵族争相来这屏乐阁豪掷千金。

厚重棉帘一起一合,里面又是另一番天地。屋内的炉火烧得正旺,熏香气、脂粉气、酒水气混作一团。一楼大堂正中台子上,层层叠叠纱幔落下,朦胧透出女子曼妙身姿,待人想细细一瞧,又被青纱捉弄,看不真切。妩媚而婉转的歌声传出,泠泠的琵琶声作配,好一首婀娜动听的江南小调。

二楼的雅间竹帘半掀,隐约可见其中人头攒动,来往进出的侍女个个鬓发如云,袅袅婷婷。果真是屏后一壶酒,乐中半日闲。不论谁入了屏乐阁,都能软了骨头,浸在这温柔乡中。

霁雪站在地字房三号门口,扶栏向下望去。灯火、人影、酒气,这种热闹很熟悉,却又隔着一层什么。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场景,像石子投入深井,待要细细去瞧,又消失不见。孩童们捧着书本大声朗读,端阳阿姑带领一群女子在旁练功,晨光落在众人肩上,闹哄哄,亮堂堂。再一眨眼,画面散了,眼前的屏乐阁依旧熙熙攘攘。她转身走入房间。

此时屏乐阁门外,秦濯正仰头望着那幅字。内容他并不陌生,屏乐阁开遍大乾,这句话贴遍了大小分号,他跟着老师也在屏乐阁接待过无数次人。不同于霁雪看的是字,他看的却是题句的人。

当今吏部尚书陈誉清,苔山社的领军人物,也是他老师江南巡抚石铮同出一门的师兄。

苔山社。秦濯想起老师提的那桩旧事:昔日京都门阀林立,内部阶级森严,世家与新贵、贵族与平民之间仿若天堑,这种情况到了长公主执政才好了许多。承天年间,几个寒门书生进京赶考,世家子弟聚在最好的酒楼里开诗会,他们只能在城外山林间席地而坐,以茶代酒。有人笑他们“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同行的人臊得抬不起头,只有彼时名声不显,头一回参加的陈誉清笑着说:“苔虽小,也能覆山。”后来苔山社的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再后来陈誉清、李明文、石铮等人都中了进士,声名鹊起,当年的笑话,已没人敢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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