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霁雪甫一进漱雪斋,引鹊便急吼吼迎上来,“真被您猜对了,老太太今日从荣恩寺回来了!刚刚派小檀姐姐过来传话,要您明早去慈寿堂陪老太太用膳。”
霁雪挑挑眉,祖母提前回来了,这样的变化恐怕对她来说不是好事啊,于是她问:“小檀来传的话?张嬷嬷呢?没跟来吧?”
引鹊拍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小檀姐姐说,今日老太太在荣恩寺听明觉法师讲完佛法才动身,到府上时辰已晚,怕是疲了,张嬷嬷伺候着睡下了。”
霁雪点点头,“阿爹那边呢,可有派人来?”
引鹊摇摇头,“后日舅老爷和表少爷便要动身,今晚侯爷和舅老爷在外应酬,到现在都未归呢。”
霁雪放松下来,今晚是暂时安全了,只是明早……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翌日天色未亮,霁雪便醒了。她许久没睡过这样一个好觉了,只觉神清气爽,一会儿要去见祖母的紧张都纾解了不少。
“小姐起得真早。”阿越听到动静走进来,将铜盆搁在架上,绞了热帕子递过来。
霁雪接过来敷在脸上,热意透过绢帕渗进皮肤,她惬意地眯起杏眼,如同一只餍足慵懒的猫,敷了一会儿才开口:“今日穿那件水红的衣裳,在老太太面前,穿太素了,反倒显得心虚。况且一会儿还要去见阿爹,他喜欢我穿得喜庆些。”
祖母提前从荣恩寺回来,偏偏是在她去过留风院之后。霁雪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慈寿堂那边听到了风声,她只知道,今日这关恐怕不好过。
换好衣裳,霁雪带着引鹊往慈寿堂走。阿越留在漱雪斋收拾行装,若按原计划真能走成,东西得提前备好。
腊月的清晨冷得刺骨,呵出的白气在眼前散成一团雾。慈寿堂离漱雪斋有一段路,穿两道垂花门,又过一片小竹林。茫茫雪色间,屹立着那扇黑漆大门。
院里两个小丫鬟正拿着扫帚扫昨夜积的薄雪,见霁雪来了,连忙行礼:“县主安好,老太太刚起,正等着您呢。”
霁雪点点头,跨过门槛。
慈寿堂里地龙烧得足,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没有半点烟气,缠绕着融融的暖。
屋内陈设十几年如一日。檀香经年不散,从一旁门缝溢出,如同只巨兽吐着气,缓缓的,沉沉的,那是林老夫人的小佛堂。
霁雪的目光从那扇雕花门上划过,未作停留。张嬷嬷迎上前来,为霁雪掀帘,注意到她的眼神,嘴角一勾,似笑非笑。
七岁后被交给祖母管教,最初大部分时光她都是在那扇门后面度过的,闭着眼都能描摹出其间每一寸模样——
紫檀木条案上供着一尊佛像,香炉里三炷线香终日燃着,细白的烟笔直升上去,散逸于漆黑一片。常年不见天光,偶有几缕光晕侥幸逃入,也只会让地上的人恍惚,又熬过了一夜啊。
佛像慈祥恺恻,亘古不变,悲悯地注视下边蜷缩的人。无论她是哭着,闹着,愤怒着,恐惧着,平静着,饥饿着,寒冷着。佛永远慈悲,永远端坐台上,与她遥遥对望,隔着氤氲,隔着黑暗,隔着一日日,一年年。
林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身后垫着张藏青色绣福字靠枕。她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团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一支碧玉簪,面色红润,精神头比霁雪预想的好得多。
“漱漱来了。”林老夫人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今儿倒穿得鲜亮。”
霁雪上前行礼,被张嬷嬷扶住。“祖母一路辛苦了,昨儿到得晚,孙女本该来请安的,怕扰了祖母歇息。”
“倒是懂事了,有这份心便好。”老夫人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霁雪过去,“坐过来,别站那么远。咱们祖孙好久没说说话了。”
张嬷嬷会意,带着下人们退出去。离开时,引鹊担忧地看了霁雪一眼,霁雪只眨眨眼,示意自己能应付。主仆二人的眉眼官司被林老夫人尽收眼底,她没说话,脸上笑意更浓了。
“漱漱,听说前几日,你又去留风院了?她身子如何了?”老夫人抚了抚腿上铺得平顺的毯子,语气轻松,像是询问今日天气如何。
来了。霁雪只觉如芒在背,佛像慈眉善目,隔着青烟缭绕,目光落在她身上,无处遁形。她低垂眉目,拢在袖口中的手攥紧成拳,面上却半分不显,恭敬答道:“母亲近些日子咳得没那么厉害了,云雀也说她胃口好了许多。”
老夫人点点头,伸出一只手拂过霁雪细嫩的面庞,带起一阵战栗,只听她意味深长道:“你母亲生在吴州,长在吴州,根在吴州。所谓树挪死,人挪活,她自个儿不适应,旁人再着急也无法。可你不同,漱漱,你是京都人,是林家小姐,更是佛祖保佑,虬息托生,皇恩浩荡而御封的淑宁县主,切莫忘了来历与出处。”
“祖母教训的是。”霁雪低下头,乖顺得如同一只被顺了毛的猫。一如她这些年在祖母身边的每一次。只要低头,便看不见。不见面上隐忍,不见眼里不忿,不见内里反抗。等到风平浪静,抬起头来,依旧是那个乖巧端庄的淑宁县主。
老夫人看着孙女乌黑的发顶,似乎很满意,“行了,陪祖母用膳去吧。”
此番拷问暂时落了幕,可霁雪并未觉得放松。对于这回能否成功跟着秦琅去吴州这件事,老夫人方才的一番话让她心里没底,心头忧虑良多,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很快便告退了。
霁雪跨出门槛,冷风扑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直到带着引鹊出了慈寿堂大门,在祖母面前不自觉端着的那层壳,才真正卸下来。
主仆二人向崇文阁走去,直到看不见慈寿堂,引鹊才凑上来,小声问:“小姐,老太太没为难您吧?”
“没呢。”霁雪往前走,声音平平的,“老太太今儿心情好。”
崇文阁在侯府西侧,是林孟渊读书理事的地方,平日里除了幕僚和亲随,家眷很少来。霁雪走到阁前时,守在门口的管事刘丰正端着茶准备进去,被她抬手拦住了,“刘叔,我来吧。”
霁雪一只手轻轻推开书房的门,门轴发出一声细响。林孟渊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舆图,见到是她,微微一愣:“漱漱?怎么到这儿来了?”
霁雪走近,将茶端到父亲面前。房内光线更暗些,父亲坐在窗边,侧脸被晨光勾勒出浅浅的轮廓,也照亮他已染上霜白的鬓发,霁雪一眼便注意到他眼下有一片淡青——昨晚应酬到很晚,今晨又早起上朝,一夜没怎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