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暖阳透过破庙窗棂落在屋内人的面庞,一双茶色眸子睁开,折射出琉璃剔透的光彩。
宁澈只觉头痛欲裂,扶着头,缓缓坐起。
他,没死吗?
手落在左胸膛前,那里,心脏规律而有力地跳动着。灼热的体温透过衣物传递到指尖,昭示着这具身体的年轻与鲜活。双手干干净净,没有枷锁勒出的血痕,指缝间也没有毒酒灼痛难忍而抠挖的泥污。
怎么会呢?
他分明记得,牢房内阴寒刺骨。二十八杯鸩毒被一字排开,青瓷杯沿泛着幽幽的光。
宁家满门二十八口,连大房刚满四岁的小侄女也有一杯。
正正好好,不多不少。
毒蛇隐于草丛吐出蛇信,随时准备给出致命一击。刘保那张虚伪而老态龙钟的脸遮挡住烛火的光晕,他轻轻抚摸耷在手上的拂尘,嘴角噙着笑。
现在,他等到了。
一个又一个宁家人被拖上前去,强硬灌下鸩毒,一个接一个倒下。二十八,二十七,二十六……
似乎是早就认识到结局,没有人挣扎,没有人哭喊。牢房里只有酒杯触地时的脆响,和躯体倒地时钝音沉闷。
曲终,人尽。
只是,唯一的听者似乎对这场由二十八条人命奏乐出的丧曲并不满意,毒酒还剩三杯时,刘保抬起手,示意停下。
牢房里倏地安静下来,烛火摇曳,将影子搅动,如同黑夜里无声咀嚼的怪物。
他讥笑望向累累尸骨中仅剩的三人——宁柏、宁夫人苏岚,和站在他们身前的宁澈。
“宁小公子,”毒蛇垂涎欲滴,声音尖细,慢条斯理,“杂家可是好奇得紧,一条命将二十七把铡刀换成二十八杯毒酒,几本破账本换得二十八具全尸,您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吗?”
宁澈死死盯着他,攥紧双拳,指甲掐进肉里。
刘保脸色沉下来,没想到险些让眼前这只小蚂蚁搅了局。他走近一步,拂尘拂过少年肩头,轻轻浅浅,宛如掸去一只蝼蚁。
“杂家倒是觉得不划算呢。”刘保哀叹,目光冷如淬了毒的针,“陈尚书从前在户部,清算过天下账目,为您这笔糊涂账,不知求了圣上多少回,才换得您一条活路。真真是少年意气,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他轻笑一声,露出底下嗜血的残忍,一杯毒酒被推至宁澈脚边。
“既然自个儿求来的路,下一杯,您自己喝吧。”
宁澈没有犹豫,端坐于地,脊背挺直,举起酒杯,目光钉在刘保身上,仰头一饮而下。
很快,极致痛意袭来,一寸寸腐蚀骨血,肝肠寸断。他无力支撑,滑落在地,眼前渐渐模糊,被血色覆盖。刘保阴沉的脸、母亲哭到颤抖的身子、牢房顶上那盏摇摇欲坠的油灯……所有画面都在旋转、坍缩,最后凝成一个点。
那是他的父亲。
他见过侃侃而谈的宁大人,见过与百姓同饮粗茶的宁柏,见过怒斥他逆子的父亲,却没见过这样的罪臣宁氏。
他望进他的眼里,一片灰烬。
宁澈抬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黑暗漫上来,吞没父亲的脸,吞没牢房,吞没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