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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归乡(第1页)

昔有两国,世代为仇,一名为曲,一名为直。两国大战,三天三夜,昏天黑地,伏尸千里。直国增援及时,曲国将军骁勇,却双拳难敌四手,屡战屡败,节节后退。战至最后,将军退无可退,却依旧相信援军将至,决定死战。

外层步兵死绝。援军未至。

中层骑兵死绝。援军未至。

内层亲兵死绝。援军未至。

尸山血海中,唯有将军一人,以戟为杖,勉强站立。不愿为俘,将军准备自刎,却被拦下,带回直国。直国君主久闻将军威名,以礼相待,却囚于深苑,隔绝内外。日日劝降,月月劝降。将军不言,忍辱负重,不再寻死,只整理亲信遗书,默下士兵姓名,以期一日带亡魂荣归故里。其间曲国曾遣使交涉,直国只回一句“将军安然,不肯归”。曲国朝堂因此流言四起。五年过去,直国君主终于放弃,不忍杀将军,放将军归乡。

时隔五年,将军终于再度踏上故土,近乡情怯,未以真实身份示人,直奔家中,却见断壁残垣,满地狼藉——原是两年前,曲直两国二战,直国如有神助,直捣曲国粮仓,曲国不战而退,断尾求饶。满朝文武皆言将军叛国,将军唯有一老母久病家中,闻此言郁郁寡欢,死不瞑目。

将军悲痛不已,将遗书与名单送出,自刎家中,血溅当场。

两年后,曲国灭国。

“然后呢,然后呢,小姐?”

运河水波在冬日里泛着青灰色,两岸的枯柳垂着光秃秃的枝条,偶尔有一两只江鸟掠过,带起水面细碎声响。

一艘商船驶过,河面上沉稳压开道道波纹。船身漆着暗红色的桐油,船头一枚秦氏徽记在波光粼粼中荡漾。女子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其间传出,飘荡在浩渺烟波之上。

“小姐,将军最后没有沉雪……雪昭那个什么吗?”

“是沉冤昭雪。”霁雪手指点点引鹊额头,无奈道,“没有。这个故事便完了。顾夫子只说‘死与生,孰为易事,诸君自行评判’。他每讲完一个故事,从不点评,也不警示,只说诸君自行评判。”

一旁的阿越低下头,神情落寞,不知想到了什么。

“这倒是有趣。曲国太曲,直国不直。”落座于对面的秦濯着一件月白色锦袍,腰间依旧缀着那枚莲花纹玉。他轻笑着摇摇头,沉吟片刻,目光又落到霁雪身上,好奇询问,“漱漱,你方才说,这是顾大人为你们上的第一堂课?据我所知,顾大人是承天十六年的探花,还在翰林院编修过《大乾会典》,是个正经的文臣,怎么初次上课,不讲文以载道,不教诗以言志,反倒言一个将军打仗之事。”

引鹊为二人倒茶,也好奇望向霁雪。听闻这个问题,霁雪像是想起什么趣事,掩唇轻笑起来,“还不是驹娃。顾夫子的‘学而时习之’刚冒了个头,就闻后头轻鼾,书本一掀开,他睡得正香呢。顾夫子就问。”

说到这,霁雪压了压嗓子,模仿顾颉森说话的腔调:“你不喜欢听这个,那你想听什么?”

“驹娃可就来劲了,他跳起来,叫道‘我以后想当大将军,我想听将军的故事’,顾夫子无奈点点头,收起书本,为我们讲了这第一个故事。”讲到这,霁雪面上的笑意几乎压不住,“哪知后面一发不可收拾。今日是露珠想听神女的故事,明日是阿倪想听青虬的故事,甚至有一日生生说想听顾夫子与长公主的故事,顾夫子还真讲了,只是刚开了个头,就被门口路过的端阳阿姑一顿臭骂呢。反正啊,顾夫子那本《论语》是再没有翻开过。”

听到此,引鹊笑得前仰后合,阿越掩着唇直摇头,连秦濯都弯了弯嘴角。霁雪也笑着饮一口茶,茶汤甘甜醇厚,最后留一抹淡淡的苦涩弥漫在舌尖。她垂下眸子,弯起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死与生,孰为易事?

霁雪也没有想到,幼时顾夫子随口一句,竟会在而后几年一语成谶。那间书房里,或求知若渴,或呼呼大睡,或窃窃私语的五个孩童,书案上正襟危坐的夫子,门口偷听的几个大人,乃至整个长公主府,都被命运的洪流裹挟到这个问题面前,强迫着用生命给出自己的答案。

秦濯察觉到霁雪低落的心情,抬手示意,阿越与引鹊很快明白,退了下去。他轻声开口询问,“漱漱,你还在担忧宁澈的事,对吗?”

霁雪撇过头,神情落寞,“现下已经腊月十三,不日便要抵达吴州。林光也说,已派人在京都四个门守了五日,风平浪静,无人叩阙。表哥,你说,你说宁澈他会不会……”霁雪声音颤抖,双手攥起衣摆,不敢深想下去。

“不会。如今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凡事不可往坏处想,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宁澈会老老实实待在蜀州了。”秦濯打断霁雪的话,指了指桌上的书,转移她的注意力,“漱漱莫要再胡思乱想了,看会儿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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