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富商大腹便便,从屏乐阁中阔步迈出,迎面正撞上门口两个衣衫褴褛的人影,一大一小,像是母女俩。两人的衣裳沾着干涸的泥浆,鞋面磨出窟窿,露着红肿的脚踝,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儿。
富商眉头一皱,靴尖虚虚往前一踢,嫌弃开口:“啧,老叫花子还带着小叫花子堵门,真是晦气。”
两个身影很明显瑟缩了一下,慌忙退到一边。富商身后跟着送客的小厮注意到这一幕,很快追上来,奉承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哎哟,徐老爷,您日进斗金,乃是成大事之人,何必跟两只蚂蚁置气?脏东西莫要耽误您正事啊。”
富商哼了一声,又看了那对母女一眼,勉为其难地放过了她们,抬脚往马车方向走了。小厮一路点头哈腰送出去好远,才直起腰板转过头来,他上下打量了那对母女一眼,目光在母女俩的脸上逡巡,像是很满意,堆起一副怜惜的神色:“真是可怜啊,走了很远的路来的吧。可是同乡介绍的?放心吧,你们俩母女啊,年纪正好呢,进了咱们屏乐阁啊,保管以后过上好日子!”
这话细细琢磨,总觉着带了几分不怀好意,那年轻女人却是没细想,一个劲儿的带着孩子鞠躬,“谢谢小哥,谢谢您!刘婶说得没错,屏乐阁果然是个福地,小梨,快谢谢哥哥,咱们以后也能吃饱穿暖了!”
“是咯!咱们屏乐阁是个福地呢!等着吧,我去叫养正院的过来领人。”那小厮却嗤笑出声,转过身,跨过门槛,身影被门内光影与热闹吞没。
茶馆二楼的几人瞧着,面上都沉了沉。小仲挠挠脑袋:“我说呢……阁里三天两头就多一对母女,小小的娃娃就要做工,原来都是这么来的。。”
引鹊也走到霁雪身边,语气里有些不安,“小姐,哪有招工还招这么点大的孩子的啊,我和阿越姐姐去把她们带上来吧。好歹赏杯茶喝,歇歇脚。”阿越也收起了方才的脆弱,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可靠,应和着引鹊的话。
霁雪刚想点头,就被宁澈打断,“等等,你们看。”
只见原本安静立于路边等待的母女俩忽然动了起来。那年轻女子牵着小姑娘的手走到右侧门框旁,仰头望着“屏后一壶酒”几个字。良久,女子低头使劲用身上的衣裳擦拭红肿的双手,似乎要将它擦得一尘不染,随后蹲下身,近乎虔诚地指着对联上的字,一字一句教小姑娘念出声:
“凭——栏——观——海——阔——”
稚嫩而清澈的童声紧随其后,霁雪只觉耳畔嗡的一声,茶馆、屏乐阁、乃至整条街,都在那一瞬间变轻了,漂浮着离她远去,只有母女俩还停在原地。女子又指向另一侧的“乐中半日闲”道:
“跃——上——青——云——天——”
只是这次,小姑娘还没出声,门内就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一群书生正从屏乐阁内走出。其中一人晃了晃手中书卷,摇头晃脑对其他几人道,“昔日只闻赵高指鹿为马,今日方知‘乐’‘跃’不分,亦可传家,真真是贻笑大方呐。”他说完,一群人也不看窘迫的母女二人,只是再次哄笑出声,渐渐走远了。
迎春院里埋藏了十几年的那句话,居然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由这样一对渺小、平凡甚至卑微的母女宣之于众。
霁雪攥紧手中帕子,紧咬牙关。她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如此,竟是如此。呵,指鹿为马。究竟是鹿作马,还是马作鹿,而鹿原本就是鹿,还是原本就是马?
正午的阳光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却好似灼烧着母女二人,逼得她们一退再退,几乎要与墙根融为一体。恰巧此时,两个作相同打扮的女子挎着篮子从一旁的小石桥款款而来,左边一个瞧着有些眼熟。
“诶,小姐,这不是昨日冲撞您的那个侍女吗?”引鹊的话唤醒了霁雪的记忆,侍女撞到她后小心翼翼、担惊受怕的神情还历历在目。目光却被另一个女子吸引,她左半边脸生得极好,秀眉舒展,凤眸上挑,鼻梁挺秀,美得明艳张扬。与霁雪记忆中女童矜贵傲娇的脸对上,待想要细细分辨,却被右半边脸触目疤痕阻隔,只见从颧骨到下颌,一整片灼烧过的疤痕,皮肤皱缩着,泛着不正常的粉白色,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贴面燎过。可她挎着篮子,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有刻意遮挡,就那么坦然地露着。
两人经过母女身旁顿了一下,面带疤痕的女子很快收回目光目不斜视走过,正准备跨入屏乐阁。那个小侍女则边走边回头,似乎想说些什么,被另一人轻轻一带,也拉入大门内。
小厮此时带着一个身形微胖的男子走了出来,步履匆匆。见着正跨入屏乐阁的两人,脸上露出一个谄媚的、真心实意的笑来,“桑薇姐姐,您回来啦?明筝这新来的小丫头用着可顺手?没给您添麻烦吧?”他又一指缩在墙根处的母女俩,“您瞧瞧,马上又要进新人了呢,院长叫林管事先将她们俩领进去检查检查。”一旁的男子也点点头。
茶馆二楼,霁雪原本紧握着的丝帕不知何时飘落在地,她俯下身想要拾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先她一步。霁雪抬头,四目相对,宁澈眼中的诧异与思索还未褪去,霁雪便知晓,宁澈与她想到一块去了——桑薇,顾颉森所述《神女织梦》故事的主角,也是神女的名字。
那名为桑薇的女子,挑了挑眉,瞥了母女二人一眼,也勾出一个浅淡的笑来,正准备开口,却被明筝抢先一步,“林管事,王开哥,不好意思啊,这是我……是我继母和妹妹,来屏乐阁……来……找我要钱的。”随后她转身对着母女俩,叫嚷着:“真真是不要脸!把我逼到这份上,还好意思找来!我呸!”那母亲一愣,茫然无措开口,“姑娘……”
小厮王开也意识到什么,面色阴沉,目光不善地盯着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