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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之间(第1页)

临近未时,一行人才回到了秦宅用膳。

正厅里炭火烧得足,桌上几碟菜冒着热气。那对母女被引鹊带下去换衣裳、洗脸用膳,临走时小姑娘回头望了几人一眼,像是还没明白为什么没入屏乐阁,怎么还有人给她们端热饭、换干净衣裳。

一顿饭吃得安静,谁也没提方才的事,像是约好了,等人收拾妥当了再说。

膳后,霁雪回到了听竹轩,阿越一言不发,紧紧跟在主子身后。待到进了屋,霁雪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盏,还在思索那个叫桑薇的女子。阿越却站在门边没动。片刻后,她转身拢上了房门,然后跪了下来。

“小姐,阿越识得许万川许先生,也与先头那个凭跃阁,有些关系。明知小姐在查,还知情不报,阿越罪该万死,求小姐责罚。”

霁雪望着阿越那张文静秀致的脸,低低叹了口气,“阿越,起来说话。你知道的,不喜欢你们跪着。”

阿越站起身,为霁雪倒了杯茶,随后退后半步,站回她平日站的位置,缓缓开口,娓娓道来。

“奴婢……我的阿妈,曾是……长公主身边的侍女,也是过去吴州凭跃阁养正院的人。当年,阿妈被长公主放归,回乡成婚,生下了我和阿弟。后来阿爸走了,阿妈便一个人带着我和阿弟过活。恒兴六年,我两岁,长公主秘密亲临吴州,据说是来寻一个人,因不便来秀州,命人送信邀阿妈吴州一聚,想着看看阿妈近况。来送信的是隔壁县的许县令,叫许万川。阿妈说他是长公主的人。后来我才知道,他年轻时在秀州一带很有名,年少中举,前途不可限量,后来说是在京都得罪了什么人,被打发回秀州当个了县令,直到五岁时我离乡都还在任上。阿妈当时收到信,激动万分,长公主待下亲和,阿妈回乡时还赐下很多财物当嫁妆,因此阿妈一个寡妇才能支撑起我们的小家。”

提到阿妈时,阿越停了一瞬,仿佛那双宽厚粗糙的手又一次拂过她的脸颊,低缓轻柔的江南小调再次响过耳畔。

“长公主见阿妈一人带两个孩子,很是不便,让阿妈到吴州城去。还在凭跃阁给阿妈寻了一份差事,当时的凭跃阁已经完全交到长公主手里,明面上依旧是个酒楼,暗地里就如明筝所言,济困扶危,甚至还教女子读书写字,经商习武的组织。阿妈昔年在宫中跟着长公主时,治下很有一套,长公主便让阿妈去养正院帮忙,阿妈就带着我和阿弟在吴州城落了脚。恒兴八年,凭跃阁内突然出现许多来历不明的人,生意也一落千丈,临州几阁也传来不好的消息,而长公主迟迟没有动作。阿妈一向是个谨慎的性子,一猜便知,京都可能出事了。她急得整宿睡不着,但我和阿弟还小,她不敢动,也不敢写信去问,便先带着我和阿弟躲回乡下。就在此时,阿妈想起了昔日为长公主送信的许县令,可许县令让她稍安勿躁,说长公主在京中安好,只是杂事繁重,将凭跃阁交予户部打理。还说……彼时户部尚书是陈誉清陈大人,曾经也是京都凭跃总阁经世司司主,是自己人,不会有事。许县令说得笃定,但阿妈心里的石头没有落下来。于是她销毁了与凭跃阁相关的所有联系,甚至一年后将我送去了京都,将阿弟过继别家。”

泪水终于落下来,阿越的眼前一片模糊。听见了明筝今日所言,她不敢想,阿妈当年是怎样的担惊受怕,又是怎样的痛苦纠结,才选择骨肉分离,此生不见。

最后她说,“这些事,都是阿妈在九岁那年寄给我的信中写下的。收到信没多久,长公主薨了,阿妈也没熬过那个冬天。阿妈在最后写,长公主曾交代她,若是有一日,您在京都有危险,便让我带您躲回秀州去找许县令;若是您平安顺遂,便一辈子不许在您面前提起凭跃阁……小姐,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一直怀疑,阿妈不是病逝……她曾说,长公主是她的天,我和阿弟是她的地……可是天塌了,地走了……小姐……我再也没有阿妈了……”

霁雪怔住了。

她想起那个人。在她说完"端阳阿姑天下第一好"后爽朗大笑的女子,爱亲吻她额头夸她的女子,握着她的手教她骑马射箭的女子。她在小佛堂的黑暗里度日如年,一遍遍追忆音容笑貌,可从来没有想过,早在多年之前,阿姑就选择用这样的方式保护她,将阿越送到她身边陪伴她。

霁雪望着眼前泪眼婆娑的姑娘,忽然觉得喉头哽咽。

所以,这么多年,她怎么会是孤单一人呢?

霁雪站起身,走到阿越面前,揽过她的肩膀,轻声说:“阿越,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来到京都,留在我的身边,成为……成为我的地。”说完这句,霁雪自己先别开了眼。

阿越的泪水越发汹涌,可她还是哽咽着开口,“小姐才是阿越的天,以后天在哪里,阿越就在哪里。”

霁雪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说话,这句话太重了,重得还困在轮回中的她,做不出任何承诺。她连她自己的未来,都不知落在何处。最后她转回头来,看着阿越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很轻地、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

“好阿越别哭了,你看,我不是去哪都带着你和引鹊吗?”

阿越将情绪收拾妥当,前去净面,顺便帮衬引鹊。听竹轩里又只剩下霁雪一个人。她坐在桌边,杯盏中的茶已经凉透。

她想起长公主府的那段日子。记忆如同珍藏的砗磲,天朗气清时端出来晒一晒,夜深人静时捧着细数一遍。可七岁那场大病之后,砗磲渐渐化成了沙,越是紧握,越是漏得干净。除了零星几个顾夫子讲述的故事,已不剩什么,府中的一草一木,渐渐开始消散扭曲。那些脸如今想起来,像光落在水面上晃动的波纹,温暖,却模糊。霁雪怀疑,再过些时日,连这波纹也要散了。露珠的威远齐将军一家、生生的江南巡盐谢御史一家、阿倪的礼部倪侍郎一家、宁伯伯和岚姨,甚至是长公主与顾夫子夫妻俩……

可唯有那个午后,那个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午后,像是镌刻进骨髓深处,永远鲜活,永不褪色。

她记得,长公主府的后院里,几家人围坐在一起。日光浅浅一层,铺在石桌上,也浮动在杯盘佳肴之间。芙蓉糕是顾夫子做的,杏仁酪是岚姨的拿手,绿豆糕是齐夫人从威远带来的方子。苔菜千层饼,那是秦婉做的,层层叠叠,酥得掉渣。每次端上来,孩子们就围过去,大人们笑着让开,说“给小馋猫们先尝”,这是谁说的话,霁雪已经记不清了。长辈们围坐着碰杯共饮,笑意从眼角漫到眉梢。孩子们并不管大人在庆祝什么,只是任凭影子在地上追逐奔跑,分不清谁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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