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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变(第1页)

宫人们提着纱灯在前头引路,橘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一圈一圈荡开,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姜殊走在回锦华殿的宫道上,步子不紧不慢,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疏淡。盈春跟在她身后半步,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不同——主子从方才起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脑子里在飞速转着什么、暂时顾不上开口的沉默。

“殿下。”盈春压低声音,“萧国舅今日在喜宴上当众提太子婚事,被您几句话挡了回去,他会不会——”

“会。”姜殊截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的月亮不错,“所以接下来要更小心。”

她没有多解释。有些事不需要说透。萧家今日在喜宴上被当众驳了面子,以萧贵妃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但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拿太子婚事做文章,毕竟皇帝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三皇子娶的是清白中立的孟家女,这便是给太子立的标准。萧家攀不上这个标准,再逼下去只会适得其反。萧贵妃不傻,她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栽两次。

但别的事,就说不准了。

“枫香宫那边继续盯着。”姜殊迈过一道月洞门,海棠花瓣从头顶的老树上簌簌落下,粘在她的袖口上,她没有拂,“尤其是萧贵妃和简湄馨。萧家不会善罢甘休,枫香宫那边有动静随时来报。另外三皇子妃孟氏刚入宫,宫里的人情世故她未必吃得消。改日备份礼送过去,不必太贵重,实用就好。”

盈春一一记下,又忍不住问:“殿下,您方才在席上说萧家‘已有一位贵妃在宫中,若再出一位太子妃,便是外戚一家独大’——这话说出去,萧贵妃那边怕是彻底撕破脸了。您不怕她报复?”

姜殊脚步微顿,侧头看了盈春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担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若怕她报复,就不会说那些话。”

盈春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这才是她认识的主子。旁人以为姜殊在朝堂上仗义执言是一时冲动,只有盈春知道——她家主子的冲动,都是算好的。萧家步步紧逼,以祖制之名行私心之实,若没有人站出来把话挑明,皇帝便始终找不到一个足够有力的理由回绝。姜殊站出来,就是给皇帝递刀子。这把刀既能砍断萧家的手,又不沾皇帝的血。皇帝自然领这份情——圣旨赐婚三皇子的当天,便又赏了一批南越新贡的料子到锦华殿,其中有一匹海棠粉织金蹙龙的云锦,是连萧贵妃都没得到的稀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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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东宫。

简鹤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奏疏。

萧国舅当众提出要给太子选妃时,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不是害怕,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他从小到大习惯了退让、习惯了隐忍、习惯了在别人咄咄逼人的时候安静地退到角落里。可今天萧国舅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把他当成一个物件来讨论——太子的婚事该由谁做主、太子妃该从哪家选、萧家的女儿多么合适。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他一句。

他坐在那里,像一具任人摆布的傀儡,只能等着被人挑拣。

唯一替他说话的,是姜殊。

简鹤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喜宴上的画面——她从席位上站起来,走到御前,海棠粉的宫装在满殿烛光中像一簇安静燃烧的火焰。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萧家已有一位贵妃在宫中,若再出一位太子妃,便是外戚一家独大。他当时坐在皇子席位上,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她替他解了围,而是因为她说那些话时的神情——冷静、从容、寸步不让。她像一堵墙,挡在萧家和他之间,把所有攻击都挡了下来。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从一开始的文华殿送桂花糕,到后来的东宫料子、萧家商号账目、千秋阁廊下的那句“不要娶别人”——她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打在了萧家最痛的地方,也精准地护在了他最脆弱的地方。可他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她费这么大周章。他是名存实亡的太子,没有实权,没有靠山,没有母妃,朝中无人站他这边,父皇对他不冷不热。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他是一枚不值得投资的弃子。可她看他的眼神从来不是在看一枚弃子。

简鹤睁开眼,重新拿起笔。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笔尖蘸饱了墨,在空白的奏疏上落下第一行字。他要写一份关于江南盐税的条陈。这份东西他准备了很久——从去年冬天开始他便让小安子暗中搜集江南盐运的历年账目,又托简亦辞从户部调了几份旧档,前前后后整理了小半年,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呈上去。原本他想等自己加冠之后再说,但现在他不想等了。姜殊在朝堂上替他挡了萧家那么多刀,他不能永远躲在她身后。

这份条陈的内容很简单:江南盐税近年来账目混乱,有多笔款项去向不明,而江南盐运使赵敬则是萧国舅的门生。简鹤没有在条陈里直接点萧家的名,他只是将历年账目做了逐笔比对,将每一个数据都标注出来,让数字自己说话。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每一笔账都再三核对。窗外夜色渐深,小安子进来添了两次灯油,又悄悄退出去。

他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份条陈是他花了多少心血准备的。他只需要把它呈上去,让父皇看到——太子不只是一个可以任人摆布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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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大婚后,朝堂上的风向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萧国舅在喜宴上被姜殊当众驳了面子,萧家表面上收敛了许多。萧贵妃称病不出,一连数日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萧国舅上朝时也低调了不少,连带着他那些门生都安静下来,不再轮番上奏催促太子婚事。但姜殊知道这不是消停,是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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