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仪又在敬酒。她大概是收到了什么暗示,频频往简鹤那边去。简鹤没有拒绝——不是不想拒绝,是他醉了,反应慢了半拍,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已经替他斟满了。他又喝了一杯。这一杯下去,整个耳廓都烧成了绯红,连眼皮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他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因为酒精而泛着湿润的光泽。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尊瓷做的少年,美得易碎,乖得让人心头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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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时夜色已深。宾客三三两两从枫香宫正殿散去,宫女太监们忙着收拾残席,几位年幼的宗室子弟被奶娘牵着往外走,简亦辞扶着已有几分倦意的孟婉宁与众人道别。萧贵妃与几位留下的朝臣夫人继续闲话家常,面上依旧是那副和煦从容的笑意。
简鹤站起身时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小安子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被他轻轻拂开了。他大概是觉得让旁人扶着太失态——哪怕是醉得连路都走不直了,还是想自己走。简聿已经醉得被简亦辞架走了,临走时还不忘回头招呼简鹤,醉意朦胧:“太子殿下记得啊,改天东宫请我喝酒!”简鹤站在殿外廊下目送简聿被架走,然后慢慢往外走。小安子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但枫香宫的庭院曲折,出了正殿要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假山石才能走到宫道。小安子正回头跟盈秋交代什么,一转身便发现前面的人影不见了。
与此同时萧令仪也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出了正殿。她今晚跟在萧贵妃身边应酬了半宿,酒也喝了不少,脸颊泛着不自然的酡红,走起路来脚步虚浮。她的丫鬟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朝假山石那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简鹤走到假山石旁时,酒意翻涌得几乎站不住。他本就体质不好,平日里极少沾酒。他扶着粗糙的山石微微喘息,月光从假山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眼尾那一抹绯红照得格外分明。长睫湿漉漉垂落,看不清眼底是什么情绪,嘴唇因为酒精而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在夜色里化成一缕极淡的白雾。
就在此时脚步声近了。不是小安子。是一双绣着合欢花的绣鞋停在他面前,裙摆是鹅黄色的。
“太子殿下,”萧令仪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您还好吗?臣女扶您去偏殿歇一歇吧。”
她说着便伸出手去扶简鹤的手臂。手指即将触到杏黄衣袖的那一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精准得让萧令仪整条手臂都僵住了。
“萧姑娘不必麻烦。”
姜殊从假山石后走出来,银白的宫装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她身形清瘦,个子还比简鹤略矮些许,却径直上前,指尖精准地扣住萧令仪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将那截手腕轻轻拨开,好似拂开一截碍眼的枝桠。
她跨步立到简鹤身前,生生将二人隔开。明明身躯单薄,可立在那里,便如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往日总是沉静淡然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浅浅戾气,这是极少出现在她脸上的神色,有几分愠怒藏在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
“四……四殿下。”萧令仪的脸瞬间白了。她没想到姜殊会出现在这里——这个时候她不是应该在殿内向萧贵妃辞行吗?
眼前的萧令仪不过是个被推出来的棋子,罪不在她。姜殊心念微定,压下心头翻涌的醋意与戾气,收了周身迫人的气场。
姜殊唇角扯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面上看着温和有礼,那笑意却并未落到眼底。语调平缓,可每一字都裹着沉沉的压迫感,笑意越盛,心中压抑的火气便越重:“萧姑娘今晚也饮了不少酒,早些回去歇着吧。”她微微侧头对身后跟上来的盈春道:“盈春,送萧姑娘回枫香宫偏殿。若有人问起,就说四殿下与太子殿下在赏月,不必打扰。”
“是。”盈春大步上前扶住萧令仪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几乎是半搀半架地将她带离了假山石。萧令仪的两个丫鬟面面相觑,在姜殊的目光下不敢吭声,低头快步跟了上去。
假山石旁只剩下姜殊和简鹤,以及不远处望风的小安子。月凉如水,假山石的阴影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暗色里。简鹤靠在假山石上,抬起眼睫看向姜殊,那眼神迷蒙而湿润,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人。
“皇姐,”他开口,声音不高,嗓音被酒意浸得又软又哑,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丝懵懂的含糊。他整个人还陷在昏沉的醉意里,脑子懵懵的,全然没意识到方才暗流涌动的对峙。长长的睫毛慌乱又轻柔地轻轻颤着,像振翅的蝶羽,澄澈的眼眸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湿漉漉的。
她指尖微微悬在半空,片刻的迟疑过后,才缓缓伸出去,只轻轻托住他的手肘。
以掌心稳稳承住他清瘦的手肘,力道收得极有分寸,不轻不重。既不会叫他感受到被冒犯的局促,又足以稳稳托住醉酒虚浮的身子。
薄薄衣料阻隔之间,仍能清晰感受到皮肤底下传来的灼烫,那是酒意烧起来的温度,顺着衣袖,一点点漫到她的掌心上。
“很难受吗?”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疼惜。
简鹤眨了眨眼,眼睫沾着薄薄一层水光,在月色里亮得细碎。他垂着眸,脑袋昏沉发胀,浑身都带着酸软的乏意。沉默片刻后,他轻轻抿了抿泛红的唇,带着几分酒后软糯的委屈,细细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他想借着那点托扶的力道自己试着站稳,可刚踏出一步,脚下骤然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前踉跄跌出半步。姜殊本就近在身侧,猝不及防之下,只能伸手稳稳将他接住。
他的下巴撞上她的肩窝,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她身上。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灼烫得像一团被薄纱裹住的火,而他的呼吸就落在她颈侧,短促、滚烫,每一次呼吸都轻轻拂过她耳后的那片皮肤,连带着他额前几缕碎发也蹭在她颈间,又软又痒。
“皇姐……”他含糊地唤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他喉咙里逸出来,不像是在叫人,更像只是下意识地呢喃。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安全感。
姜殊闭了闭眼。这个人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要命。他靠在她肩上,呼吸软绵绵地拂过她的脖颈,睫毛半垂着,眼尾红得像被谁用手指轻轻揉过,嘴唇因为酒精而微微张开,湿润的唇瓣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明明醉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却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仿佛怕她松手。他不自知——他根本不知道此刻自己这副模样有多让人想把他圈进怀里护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多看一眼。只是安静地、乖顺地趴在她身上,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可爱小动物,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她。
这算什么。
姜殊在心里反问自己。前世什么大风大浪、人心算计她全都见识过,再凶险的局面,她都能稳住情绪。可现在,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就这么靠在她肩上,温热的呼吸落在颈边。
她的心完全乱掉了,砰砰地撞着胸腔,快得几乎要压不住,心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悸动,整个人都有些发慌。
“小安子。”她压着声音开口,尾音轻轻发颤。
小安子从假山后探出头,正好看见自家太子软软地靠在四殿下肩头。他一眼就注意到,四殿下整张白净的脸都红透了,那双素来清冷沉静的眼睛里,满满都是藏不住的慌乱和局促。
小安子当场愣了一瞬,心里又惊又喜。天爷啊!他伺候了太子殿下十多年,头一回见殿下这么乖地趴在别人身上!四殿下威武!四殿下简直是他亲姑奶奶!他不敢多看,飞快收回视线,把头埋得低低的,拼命压住心底翻涌的雀跃,恭恭敬敬地出声:“奴才在。”
“去备醒酒汤,送到东宫。路上不要声张,就说太子殿下提前离席回宫歇息。”
“是,是。”小安子一溜烟跑了。
盈春站在假山石的另一侧望风,表情比平时严肃了许多,眼神却忍不住往假山石那边飘。她看见自家主子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轻轻托住简鹤,让他靠得更安稳舒服。姜殊低头望向肩头的人,眼底盛着一片极浓的温柔。盈春跟了姜殊十年,头一回在她家主子眼里看见这种目光。盈春收回视线,盯着远处枫香宫的灯火,面上不动声色,在心里疯狂拍大腿。
“走了,”她低声说,“回家。”
他迷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