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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筵(第1页)

萧贵妃在赏花宴上没能扳倒姜殊,反倒被太子半路闯进来搅了局,这件事在后宫暗地里传了好几日。人人都看得出来,这一局萧贵妃没能得手,反倒落了个不上不下的难堪。只是忌惮贵妃的威势,宫女太监们不敢明着议论,只是当做饭后的谈资。

萧贵妃本人倒沉得住气,一连数日照常梳妆、礼佛、侍奉御前,面上看不出半分挫败。那日赏花宴吃了闷亏,她清楚眼下不宜立刻发难,若是急于报复,反倒坐实了自己蓄意构陷的流言,只会惹皇帝生厌。因此她按捺七日,静待风波稍稍降温,待后宫私下的议论慢慢淡下去之后,枫香宫忽然传出消息:贵妃娘娘要设一场荔枝宴,请皇子公主们齐聚赏荔,说是今年岭南进贡的头茬荔枝到了,陛下赏了枫香宫整整三筐,娘娘不敢独享,请诸位殿下都来尝尝鲜。

邀帖发得极为周全——大公主简湄馨、二皇子简聿、三皇子简亦辞夫妇、四殿下姜殊、五公主简晴、太子简鹤,甚至连几位年幼的宗室子弟都在受邀之列。帖子上特意写明“不拘君臣之礼,只叙手足之情”,措辞亲切得仿佛前些日子赏花宴上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姜殊收到邀帖时正在锦华殿廊下给简聿送的那盆墨兰浇水。她看完帖子,递给盈春,语气淡淡的:“去回了枫香宫的嬷嬷,就说我准时到。”

“殿下,”盈春接过帖子,忧心忡忡,“贵妃娘娘上次赏花宴就想害您,这才隔了几天又设宴,会不会又有什么圈套?”

“当然有。”姜殊搁下水壶,拿帕子擦了擦指尖,语气平淡,神色没有半分波澜,“赏花宴是小范围的局。这次的荔枝宴请了所有人,阵仗越大,她越不可能在宴席上动什么手脚。她要的是另一个东西——机会。人多眼杂,才是最好的机会。”

“什么机会?”

姜殊没有直接回答。她望着廊外那盆墨兰,新发的叶片在晨光中泛着油润的光泽,简聿送来的这盆花开得极好。简聿。简鹤。枫香宫这次把所有人都请了,连简聿这样平日里从不参与后宫宴饮的人都被邀来,萧贵妃想要的不是一场宴会,而是一个舞台。一个能让某些意外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舞台。上一次是搜身,这一次会是什么?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这个猜测太恶心,她希望自己猜错了。

荔枝宴设在枫香宫的正殿,殿内摆了两排紫檀长案,案上各色时令鲜果琳琅满目,正中一尊水晶盘盛着新贡的荔枝,颗颗饱满,壳色绯红,衬着碧绿的叶片煞是好看。殿角设了教坊司的乐师,弹的是清雅的南吕宫,不吵不闹,恰到好处。

萧贵妃坐在主位,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洒金宫装,发髻梳得比平时略低了些,少了往日咄咄逼人的雍容,多了几分刻意经营的随和。她肌肤莹润细腻,不见半分岁月留下的痕迹,眉眼依旧明艳动人。眉峰柔和,唇上点着浅浅胭脂,纵使静坐不语,容颜依旧夺目。她身旁坐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穿鹅黄衫子,容貌清秀,举止拘谨,正是萧国舅的嫡次女萧令仪。

姜殊进殿时目光在萧令仪身上停了一瞬。原来如此。萧家的嫡长女早已嫁做人妇,这位二姑娘平日里极少进宫,今日忽然出现在枫香宫的宴席上,意图不言自明。萧国舅在朝堂上逼皇帝给太子赐婚萧家女,被姜殊当众驳了回去。

“四妹来了。”简湄馨依旧是第一个迎上来的人。她今日的笑容比赏花宴上还要亲切三分,上来便挽了姜殊的手臂,亲热道:“正说你呢。贵妃娘娘方才还念叨,说四妹怎么也爱兰花,二哥送的那盆墨兰如今还养在锦华宫廊下呢。”

又是这套。不动声色地把她和简聿绑在一起提,当着满殿皇子公主的面,想让谁不自在,姜殊心里清楚。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简湄馨手中抽出来,语气随意:“二哥送的墨兰品相确实好,大皇姐若有兴致,改日也去明辉阁挑一盆,二哥的花房里多的是。”

不否认,不解释,大大方方地承认简聿送了花——送花而已,又不是私相授受。简湄馨笑容不变,目光却往旁边偏了偏。姜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便看见简鹤正坐在皇子席位的第二张案后,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淡淡地落在面前的荔枝上。一身月青织银常服,纹样素雅,没有过重的纹饰,清隽干净,面色比从前红润了些,坐在那里不说话时竟有几分沉稳的端方。

宴席开始。萧贵妃先是让众人品了荔枝,又让教坊司奏了几支新曲,气氛倒也融洽。

酒过三巡,萧贵妃忽然放下酒盏,笑盈盈地开口:“说起来,本宫今日特意请了一位小客人。令仪是萧国舅的嫡次女,自幼长在江州,不大进宫。本宫想着孩子们年纪相仿,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萧令仪起身行礼,礼数周全但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拘谨。简晴好奇地打量了她几眼,觉得这位萧家女看起来倒不像坏人,就是太安静了些,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过一句话。

简聿面上挂着礼貌的笑意,遥遥举了举杯算是回礼,转头继续与简亦辞说话。简亦辞身边坐着新婚妻子孟婉宁,两人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相视一笑。孟氏虽然刚入宫不久,却已有了几分皇子妃的从容气度,给简亦辞夹菜的动作自然而体贴。简聿看在眼里,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萧贵妃并没有让萧令仪坐回原位,而是让她端着酒壶挨个敬酒。从简湄馨开始,再到简聿、简亦辞夫妇、简晴,然后是姜殊。萧令仪敬到姜殊面前时,手指微微发抖,酒壶的盖子轻轻磕在壶沿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臣女萧令仪,敬四殿下。”

姜殊端起酒盏与她轻轻碰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这姑娘眼底没有什么算计,只有藏不住的紧张和不安。她是被萧家推出来的棋子——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今天在这场局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姜殊饮了酒,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不必紧张,坐吧。”

萧令仪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低低应了声“是”,然后转向下一个目标。简鹤。少年在萧令仪走近时便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脊背微微绷直,面上依旧是那副清淡沉稳的表情,但搭在案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不是紧张萧令仪,他是知道这场宴席不对劲。姜殊让盈秋来传的话他听了——少饮酒,推不掉便让小安子替。可萧令仪端着酒壶走到他面前时,他不能拒绝。满殿的人都看着。萧贵妃在上首笑吟吟地望着这一幕,简湄馨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目光里有一种极淡的期待。

“太子殿下,臣女敬您。”萧令仪的声音细细的,脸颊泛着微红。小安子跨前一步想替主子挡酒,简鹤轻轻摆了摆手。他端起酒杯站起身来。起身的瞬间朝姜殊那边望了一眼,极短的一瞬,像是在说:推不掉。姜殊微微点头,幅度小到几乎不可察觉,但简鹤收到了。他收回目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重新坐下,动作从容,滴水不漏。

简湄馨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笑容和煦如春风:“五弟,姐姐也敬你一杯。上回千秋阁赏灯你没来,姐姐还没跟你好好说说话呢。”

“大皇姐见谅,臣弟近日身子略有不适,不胜酒力。这杯便以茶代了。”简鹤端起茶盏,语气恭敬而疏离。

简湄馨也不勉强,笑着饮了自己那杯,转身回了座位。但简聿不知是喝得高兴还是怎么,也走过来凑热闹。他在简鹤肩上拍了一记,力道不轻不重,酒杯举得老高:“太子殿下,咱们兄弟好久没喝过了。盐税那摊子事咱们天天在一块儿,你还没请我喝过酒呢。”

“二哥,”简鹤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改日到东宫,臣弟请二哥喝个尽兴。”

“改日做什么?今天就有酒,来!”简聿一仰脖自己先干了,然后笑眯眯地看着简鹤。

简鹤只好又端起酒杯。这一杯下去,他耳尖渐渐染上绯色,那抹红慢慢漫开,顺着耳际,连脖颈都晕开一层薄薄的粉。姜殊坐在对面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她知道简聿不是故意的——他没有参与萧贵妃的局,他只是真的高兴。简聿这个人就是这样,高兴了便拉着人喝酒,从不在意场合。

宴席过半,酒意渐渐漫上简鹤眼底。

脊背依旧端端正正挺坐着,不曾有半分失态,只是眼神失了平日的锐利,蒙着一层浅浅的氤氲,目光微微有些发虚。眼尾浸开淡淡的胭红,衬得眼下那颗泪痣愈发清晰惹眼。

他长长眼睫半垂着,长长的睫羽时不时轻轻颤动两下,安安静静守在席位之上。双手规规矩矩交叠拢在膝头,指尖微微松弛,少了平日里时刻绷紧的力道。

姜殊隔了几张桌子看着他。看着他用筷子去夹一颗荔枝,夹了两次都没夹起来,最后微微皱起眉盯着那颗荔枝,像是在无声地质问它为什么不听话。看着他端起酒杯想再喝,被小安子悄悄换成了茶,他低头喝了一口发现味道不对,疑惑地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小安子,然后什么也没说,继续安安静静地捧着那杯茶。

望着这一幕幕,姜殊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一丝极浅的笑意藏在眼底,连眉眼都柔和些许。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酒盏抿了一口。心跳比平时快了半分。她见过简鹤很多种样子——朝堂上隐忍克制的,学堂里温柔安静的,病榻上苍白破碎的。唯独没见过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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