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贵妃死后的第四日,皇帝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姜殊。
彼时是午后,日头从西窗斜刺进来,将御案上的青玉镇纸照得透亮。皇帝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姜殊进来行礼,他也不回头,只让刘全将门带上。殿门合拢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闸落下,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伤养得如何了?”皇帝问。
“谢父皇关心,已无大碍。”姜殊垂着眼,答得规矩。
皇帝这才转过身来。他望着眼前这个在自己身边养了十多年的女儿,眸光辗转,心绪难平。
她瘦了,脸色苍白,左臂创口早已拆了裹布,只是触碰时,还能清晰感受到残存的钝痛。她今日穿得素雅,月白衫子,银簪绾发,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公主的骄奢,像一株从霜雪里走出来的兰。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前些日子抱着一摞卷宗站在他面前,一字一顿地说“我要萧家死”。
“萧家的事,你办得不错。”皇帝说,语气不重不轻,“太子能洗清冤屈,你功不可没。”
“儿臣不敢居功。是七皇弟和二皇兄查办有功,儿臣不过是帮着把证据递到了父皇跟前。”姜殊垂眸,应答滴水不漏。
皇帝没有接话。他走到御案旁,拿起一封信,在手里缓缓捏了捏,又放下了。那封信是今早刚送来的密奏,上面写着:太子昨夜于锦华殿逗留至深夜方归,四公主身旁无人侍奉,仅太子一人出入。皇帝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几乎不可察觉。他又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又抱憾一生的名字。
姜汀漪。
她的眼睛和眼前的这个女儿一模一样,清冷里包裹炽热,端庄下埋葬痴念。当年他不敢娶她,不敢认她,不敢让她光明正大地活在自己身边,是他这辈子最隐秘也最彻底的一次退却。
后来舅舅和姜汀漪相爱,力排朝野非议迎娶了她。姜汀漪身为钦离族的公主,这桩婚事一出,朝野哗然。无数流言接踵而至,世人全然不顾他往日功绩,一口咬定他因儿女私情背弃家国,暗通敌部,将叛国的罪名牢牢扣在他身上。舅舅一生清白忠烈,为他挡过刀、替他扛过难,连年征战守护万千百姓,立下赫赫战功。奈何边境战火再起,两军交锋之际,他没有殒命于敌军利刃,反倒死在了同族人的刀下。
弥留之际,他托人捎回一封短笺,只寥寥数字:“替我照顾好殊儿。”
他把姜殊接进宫,视如己出,给她独一无二的姜姓,给她所有能给的一切。可他也一直在怕她。这种怕在简鹤和姜殊越走越近之后变得愈发明晰,这份忧惧盘踞心底,挥之不去,压之不散。
越疼她,越怕她;越偏爱,越防备。
姜殊小时候怯生生的,性子腼腆,说话带着口音,他亲眼看着她长大。她过目不忘,经史、治国策论样样精通,心思深沉通透。他心里清楚,这姑娘聪慧深沉,心思极深。但她终究是女子,没有兵权、没有正统名分,单凭一个姜殊,还能拿捏得住。单独一个简鹤,温柔隐忍、干净忠心,他还能掌控。可若这两个人绑在一起呢?
钦离血脉的权谋公主,加上大启正统的东宫储君,这天下便不再是他一手能握住的了。他怕的不是他们反。他怕的是有朝一日姜殊为了简鹤,借太子的权柄,倾覆大启简氏,复立姜氏。到那一天,他就是大启最大的罪人。
“殊儿,”皇帝忽然叫她,声音放得很缓,像是一个父亲在闲话家常,“你也大了。太子年岁也不小,该想想终身大事了。前些日子萧家的闹剧搅得满城风雨,如今萧家没了,太子婚事的缺口还空着。朝中好几家都递了折子,想往东宫送女儿。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姜殊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太了解她父皇了。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真关心太子的亲事;从他嘴里说出来,是试探,是敲打,是提醒。
他知道了。知道她昨夜去了东宫,知道她和简鹤之间的关系已经超出了“姐弟情深”的边界。他不直接点破,而是把“太子婚事”四个字当成一把刀架在她脖子上,让她自己选:是退,还是看着简鹤被推出去娶一个他不想娶的人。
“太子殿下的婚事,自然该由父皇做主。”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儿臣是女儿家,不便多议。”
皇帝凝视了她许久。她站得笔直,低垂着眼,面上没有一丝破绽。唯有袖口下的指尖,正不自觉微微蜷缩。他心里涌起一股极复杂的快意与心疼,两种情绪绞在一起,说不出哪种更真。这个女儿是他亲手养大的狼,他给了她爪牙,给了她领地,现在她却开始觊觎他最重要的东西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皇帝收回目光,缓缓道,“太子身子还虚,让他多在东宫休养。朝廷的事,有二皇子和三皇子盯着,不必他太过操劳……”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向姜殊,目光沉沉,语速放缓,“你也是,东宫是非之地,少去走动,免得落人口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