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鹤开始喝酒,是在被姜殊拒之门外的第七日。
起初只是夜里睡不着时小酌半盏,借着酒意压一压胸口那股说不清的闷痛。后来半盏变成一盏,一盏变成三盏。小安子起初不敢劝,只在旁边干着急。到了第九日晚,简鹤一个人坐在东宫寝殿的矮几前,面前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空酒壶。他穿一件素白中衣,外头连件外袍都没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半倚着几沿,眼尾被酒气熏得绯红,睫毛湿漉漉地垂着,不知是汗是泪。窗外的夜已经深透,宫灯灭了,月光从半开的窗格里漏进来,清清冷冷地铺在他身上,像是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霜。
“殿下,不能喝了。”小安子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把第五个酒壶藏到身后,“您的身子还没好透,周太医千叮咛万嘱咐,不能饮酒。求您了,好歹去床上躺着。”
简鹤没说话。他伸出手,用指尖在矮几上轻轻划了划,那里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用酒渍画出了几个模糊的字。小安子偷眼看去,只隐约辨出个“殊”字,心里便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
他家殿下这些日子像丢了魂,白天还能装出个人样,到了夜里就一个人坐在窗前,一口一口地灌酒。灌完之后也不闹,只是软绵绵地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
"小安子。"简鹤忽然叫了他一声。嗓子干涩得厉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真切,"你说,她为什么不见我?"
小安子不敢接话。
简鹤也没等他答。他垂下眼,看着指尖那个被酒渍洇开的"殊"字,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是,她是我皇姐。"
他慢慢把那个字抹开,酒渍糊成一团。
"她不见我,是对的。"
小安子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呢?这些日子姜殊拒得干干净净,连门都不开,太子每次回来都像被人抽走了魂。有一次他陪着去,雨把太子从头淋到脚,回来时烧到半夜,周太医来诊了脉,只说太子殿下郁结于心,再这样下去,再好的底子也要掏空。说完收起药箱,欲言又止地看了简鹤一眼,终究什么也没多讲,只留下一句"殿下自重"。
小安子送他出门时,听见周太医在廊下极轻地叹了口气。
四殿下也不见得好过。小安子好几次远远看见盈春拎着食盒站在锦华殿门外,白着脸说殿下又没吃东西。这两个人隔了几道宫墙,却像一起在受刑。他夹在中间,又着急又难过,却拿不出一点法子。
“她不会不见您的。”小安子最后只能拣最软的话说,“四殿下对您的好,咱们做奴才的都看得真真的。兴许是最近事儿多,等忙过这阵子……”
“她不会不见我。”简鹤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他撑着矮几想站起来,手一滑,整个人又软倒下去,额头磕在桌沿上,也不喊疼,就那样伏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一滴泪无声从眼角坠出,落进鬓角,消匿无踪。小安子慌得扑过去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了。他撑着自己慢慢坐直,眼底烧着一种安静而灼烫的固执:“我要去见她。”
"我要去见她。"
"殿下!"小安子急了,"宫门早下了钥,这要是叫巡夜的撞见——"
"撞见便撞见。"简鹤撑着矮几慢慢站起来,晃了一下,嘴角扯出一点自嘲的弧度,"我如今这个太子,连走哪条夹道都要挑,还怕谁撞见。"
小安子一噎,眼眶先红了。他不再多劝,取来一件外袍披在简鹤肩头,半扶半架着人,默然踏出了东宫。
后半夜的皇宫安静得吓人,几盏宫灯在远处游廊上无精打采地亮着,偶尔有夜巡的侍卫从主道上走过,铁甲摩擦出极轻的响声。小安子扶着简鹤绕开主道,从一条极偏僻的夹道拐向锦华殿。夹道里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出脚下湿滑的青苔。简鹤半睁着眼,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几次差点滑倒。小安子急得满头汗,又不敢出声,只好把自己当成人形拐杖,半拖半抱地往前走。越靠近锦华殿,简鹤的脚步反而越慢。
到了宫门口,他忽然站住,示意小安子停下。两个人缩在宫门东侧一处凹进去的墙根下,借着石阶的阴影遮住了大半个身形。夜风吹过来,简鹤打了个冷颤,脑子被风一激,清醒了两分,可那股怎么也压不住的心痛却更清晰了。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朱门,眼底的水光越积越满,睫毛一眨,就落下来一滴。他抬起手背飞快地擦掉,又把外袍裹紧了些,慢慢蹲了下去,背靠着冰凉的宫墙,将脸埋进臂弯里。小安子急得快要哭出来,想拉他起来,又不敢真使力,只能急急地低声劝:“殿下,地上凉,您不能这样。殿下您起来好不好?咱们回去,明日再来行不行?”
简鹤没有应。他的肩膀在夜风里缩了缩,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这一个姿势了。小安子忽然就明白了,殿下今天是不打算走了。他就是来等的,等一夜也好,等到冻病了也好,他只想离姜殊近一些。哪怕隔着一道门,哪怕她不知道。
姜殊回来时,夜已经深得听不见梆子声了。
她是从前头的小角门出去的。萧令仪那边递了密信,说江州赵家旧宅里找到一本残册,里头有几笔与盐道旧档对不上的账目,约她的人在城西一家小酒馆后门碰头。她带了盈春亲自去了一趟,又绕了半圈城北,确信无人跟踪,才从原路折返。路上她走得不快,夜风把她斗篷的下摆吹得轻轻扬起,像夜色里一片墨青的羽。她回宫惯走后巷那条夹道,那里到锦华殿最近,夜里也最安静。盈春在前面提着灯,忽然停住了脚步,压低声音说了句:“殿下,门口有人。”
姜殊脚步一顿,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刃。
顺着盈春灯笼的方向看去,锦华殿东墙的阴影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外袍拖在地上沾了夜露。少年旁边还站着个人,急得直搓手,不是小安子是谁。
短刃被她慢慢推回了鞘。她走过去。三步,两步,一步。越走越快,越走越近,近到能看清简鹤埋进臂弯里的后颈,白得像一抹月光。月下那人太过清弱、太过安静,像一株被夜风冻僵的白玉枝。
小安子看见姜殊,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姜殊已经蹲了下来。
她将灯笼放在地上,轻轻拨开简鹤额前被夜露濡湿的碎发。指尖触到他的额头,指尖刚触到他的皮肤,就闻到那股熟悉的、入骨的苦凉药香。
还有酒的味道。
"简鹤。"
简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瞳孔散着,好一会儿才对上她的脸。他以为自己冻出了幻觉,呆呆地盯着她看了好几息,才极轻极轻地唤了声:“阿姐?”
话音刚落,他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脊背轻轻一绷,整个人局促地往里缩了缩,想偏头躲开她的手,带着点赌气似的抗拒。
"你喝酒了。"
不是问句。
简鹤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发烧了还喝。"
"小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