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聿今日的表现和从前很不一样。不再是那个只会送花送草、帮着跑腿的便宜哥哥。他坐在她面前,身形清隽俊朗,目光沉静,说正事时条理分明、从容不迫,眉宇间自有一番干练睿智的气度。她心里忽然有些复杂。前世简聿被贬出京,至死都没有机会做这些事。这一世他不仅做了,而且做得很好。
姜殊说,“你现在是嘉王,署理工部,旧盐道重开本就归你管。让户部把这四笔错账逐一给出说明,谁经手、谁批准、谁动的笔,一个都别漏。他们若还想糊弄,就让吏部的人来认字。”
简聿闻言,眉峰轻轻一动,眼底骤然泛起几分清明:“是我一时囿于眼前,竟没往这一层想。吏部的人天天跟卷宗打交道,最擅长的就是辨认笔迹。好,我这就去办。”
两人又就着盐道的事商议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盈春进来续了两回茶。简聿起身告辞时,姜殊从袖中取出一块对牌递给他:“工部的人若再拿‘事急从权’来堵你,你拿这块牌子去找工部左侍郎陈修平。陈修平欠我一个人情,他知道该怎么做。”
那块鎏金对牌,是她入宫第三年,父皇亲手交到她手上的。彼时父皇只淡淡嘱了一句,留着应急。这枚信物,她压在妆匣最深处,整整数年,一生只动用过两回,前一次是在地牢为了简鹤。如今,她将这枚沉甸甸的对牌递到简聿掌心,算是还他这些年替她跑腿的情。
她望着简聿,指尖微微松落,将信物交付的刹那,心中既有释然,亦有几分怅然。
简聿接过对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他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四妹妹,"他说,语气和方才议盐道时一样平稳,"江州的事多谢提点。"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东宫那边若缺什么药材用度,你只管打发人来跟我说。二哥在户部虽说不上一手遮天,但几味药、几两银子的调拨,还不在话下。"
他说完便笑了,笑容还是那样明亮干净,仿佛方才那番话真的只是在交代公务。可姜殊听得出来,他什么都知道。
姜殊望着他挺直的背影,有那么一瞬她很想说点什么。可简聿已经跨出门去,玄青的衣角在廊下轻轻一扬,人便没入了游廊尽头的晨光里。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背影沉稳。
姜殊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直到盈春过来问她午膳摆在哪里。她收回目光,忽然问:“太子是不是又来了?”
盈春正整理着茶具,闻言动作顿了顿:“是,这回没进正门,只在外头站了站,和洒扫的小太监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她抬头飞快地看了姜殊一眼,又低下头去,“小太监说,太子殿下问殿下这几日睡得好不好、吃得多不多,还托小太监把一包新配的安神香放在门房了。”
姜殊没说话,眉心微微蹙起,神色沉了几分,转身回了书房。推开书房门的瞬间她愣了一下。正对着窗的紫檀小几上,摆着一只极小巧的青瓷香炉,炉中已经点上了香。气味很淡,不是她惯常用的松针兰草,而是另一种极清极浅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浮动在雨后微凉的空气里,带着一点湿润的、甜而不腻的味道,像是初夏傍晚河面上吹来的风。
她走到香炉前,低头嗅了嗅。那香里掺着一味极难得的南海白檀,而周太医前些日子给她的安神方子里,刚好提过这一味。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姜殊指尖悬在香炉上方,没有去碰那袅袅青烟,眼底掠过几分无奈。
她心里清楚,宫里头到处都是父皇的眼线。若是直接把这香原封不动退回去,反倒会惹出是非。太子此番是隔着宫人递送,没有亲自登门,倘若她当众拒收,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她与太子之间芥蒂深重、势同水火。父皇本就多疑,一旦察觉二人隔阂太深,只会借机揣测她的心思,之前小心翼翼铺垫下的局面,反倒要前功尽弃。
可若是收下,又等于默许了他这般不请自来的示好。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人连被拒之门外都不肯安分,一声不响地把香送到她书房里。他明明病还没好利索,却还有心思做这些事。
姜殊睁开眼,望着香炉里那一缕笔直上升的青烟,喉间发涩,指尖轻轻攥了攥,低声叹道:“笨蛋。”
话气里带着几分嗔责,眼底却悄悄浸了软意,神色微动。
午后,宫外传回消息。简湄馨的奶兄韩章出了城,去了京郊一片荒地。那片地表面是荒坡,实际挂在一个早已辞官的老太监名下。萧家倒台后,宫里好几个老宫人被牵连出宫,其中就有一个从前在枫香宫当过差的老嬷嬷。那个老嬷嬷出宫后无处可去,被韩章安排到了荒坡旁的一处小院住下,对外说是老太监的远房亲戚。小院里还有一个人,一个半哑巴的小丫头,每日黄昏在门口纳鞋底,从不和外人说话。细作盯了三天,发现韩章每日都去送饭,饭是两个人的量。
姜殊听完盈春的禀报,沉默了片刻。萧贵妃死后,简湄馨不仅没被牵连,反而把手伸向了萧家残留的旧人。那个老嬷嬷定是在枫香宫待过多年、知道些要紧事的。简湄馨把人藏到城外,还派韩章亲自送饭,说明这个嬷嬷手里攥着的东西不简单。说不定就是萧家旧案中的某些漏网线索,或者简湄馨用来为自己脱罪的底牌。
“先别惊动。”姜殊说,“把人跟紧,看清楚每日吃的是几人的分量、小院有没有后门、墙头多高、夜里点几盏灯。宁可慢,也不要露了行迹。简湄馨的人比萧贵妃警觉得多,稍有一点风吹草动,那嬷嬷就会被转移。”
盈春应下,又压低了声音说:“殿下,还有一件事。翠屏今早去地牢那边送还太子被扣下的旧物,回来时在宫道上碰见大公主身边的丫鬟。那丫鬟叫碧珠,从前和翠屏都在浣衣局待过,算是旧识。碧珠拉着翠屏说了好一会儿话,问东问西的。大公主最近在学画,常去文渊斋买画,还从那儿带了几幅回来。碧珠说漏了嘴,说大公主新得了一幅极好的画,挂在书房里,宝贝得不行,谁也不让碰。就是自从挂了那幅画,大公主夜里总睡不好,时常一个人站在画前看到后半夜。”
“什么画?”
“翠屏说没见到。书房不让下人进。只说那画轴是青玉的,一看就值钱。”
“画轴。”姜殊低低重复了一遍。她记得简鹤之前拆过文渊斋的画轴,中空,可藏密信。简湄馨书房里挂着一幅从文渊斋带回来的、青玉轴的画,夜里对着它睡不着。她是在等人把那画轴里的东西送到该去的地方,还是在等人从里面取出她想看的东西?还有一种可能。那幅画里藏着萧家旧案中足以要她命的东西,她把它挂在书房里日夜看着,就是在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把它扣到别人头上去。而她最想扣的人是谁,不言自明。
“让翠屏别靠近那幅画。从现在起,和碧珠不要走得太近,问起什么就说锦华殿规矩大,不得空。”姜殊的语气很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的一颗盘扣,一下又一下,直到那颗盘扣被她摸得有些发烫。傍晚时分,她站在廊下等消息。天又阴下来,雨将下未下,空气里满是泥腥味和海棠花的残香。那盆墨兰被简聿重新垫了盆底,又用竹片支起来,长得十分精神。姜殊蹲下来看它,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盆边又冒出了一小丛新芽,细细的、淡绿色的,从泥土缝隙里钻出来,努力地朝上伸着。
她伸手碰了碰那丛新芽,忽然想起昨夜自己站在这里说过的话。再等等。等她把所有能伤害他的人都拔干净。等一切都安全了。她不知道这一天还要多久,但比起在地牢里失去他的那一刻,等待已经不算什么了。
晚风从游廊那头灌进来,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拂动。锦华殿的灯次第亮起,将廊下照得一片温柔的暖黄。姜殊站起身,整了整被风吹乱的鬓发。明日,等户部的旧案底与工部的勘测文书并到一处,她要将那四个“笔误”拆得干干净净。简湄馨想用沈钧儒的旧档毁掉简鹤,她就先从盐道旧档还简鹤一个真正的清白。一笔一笔地还,一桩一桩地清。那些陈年旧账,终有一天会翻到简湄馨头上。而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案上还摊着那沓旧档,樟脑的气味混着墨香,她闻着闻着,忽然想起另一股气味——松针、兰草根,还有几味清苦的药材。那只纸包此刻就搁在妆匣最底层,用一方旧帕子裹着。她每日都会打开看一次,却从不用。
窗外夜色浓了,远处更鼓敲过三声,一声比一声远。
这一世她把他推在雨里,推在门外,推在她够不到的地方,以为退一步就能保全他。可夜里一静下来,心口那个位置就空得发疼,像被人挖走了一块,风一灌就疼。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夜风裹着雨后的湿意扑进来,檐下那盏灯还亮着,光晕一圈一圈地散开。
远处东宫的方向,灯火已经很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