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殊靠在椅背上,将那沓新札翻了几页。工部的人把账做得很巧,每一笔都卡在“可批可不批”的边界上,乍看合理,细算起来却处处是坑。
她合上新札,语气平平地说:“旧盐道当年废弃时,工部报的是‘淤塞难疏’。如今要重开,先该让他们把自己当年那份勘测文书拿出来看看,到底淤在哪一段、堵了多少里、当时用了多少银子去疏——这笔账他们还没还清楚,现在又来要三十万两。你让户部把当年的旧案底调出来,和这份新札放在一起递给父皇,让工部自己解释,为什么同一段河道,当年淤得开不了船,如今重修又只花三十万两就能解决。钱不是不让拨,但不能拨给一笔糊涂账。”
简聿眼底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就知道,来问四妹妹准没错。户部那帮人只会拿‘于制不合’来搪塞,工部的人又只会咬死‘事急从权’。”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四妹看事,总是比我通透。”
姜殊被他这句直白的夸赞逗得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简聿向来是这样,正经议完事,总要顺带补上一句毫无保留的认可。
她让人给他续了茶,又让盈春端了碟桂花藕粉糕过来。简聿也不客气,就着茶连吃了两块,又拿手帕擦了擦指尖,才装作漫不经心地提起:“听说前几日你闯了地牢。母妃听到消息吓了一跳,连夜让身边的大宫女去佛堂烧了三炷香,说求菩萨保佑四殿下平安。”
“温嫔娘娘有心了。”姜殊淡淡应了一声。
温嫔是简聿的生母,出身不高,娘家不过是个七品知县,在宫里向来不太有存在感。早些年简聿还小的时候,温嫔便常在他耳边念叨:四殿下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你在宫里没有靠山,若能讨四殿下喜欢,让她在陛下跟前帮你说几句话,比什么都强。后来简聿长大了些,温嫔说得更直白:你别的争不过人家,多给四殿下跑跑腿送送花,总不会有坏处。简聿那时便笑,他说母妃,我对四妹妹好,不单是为了这些。母妃问他那还为了什么,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便说:“就是想对她好呗。”温嫔听了叹口气,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再没说过什么。
姜殊和简聿做了这么多年姐弟,对这些事心知肚明。温嫔那份心思算不得坏,不过是一个没有家世的母亲在深宫里为儿子寻一条活路。她对此既不排斥,也不点破。简聿自己也是个极聪明的人,他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简聿对姜殊的好,细水长流,又始终保持着一种讨喜的分寸。
“四妹。”简聿放下茶盏,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不经意地想起什么,“七弟的病养得如何了?前几日我在户部碰到东宫的人,说七弟这几日都没怎么出过东宫。我原想过去看看他,又怕打扰。”他说着抬起眼看了姜殊一眼,又很快移开,拿了一块桂花糕慢慢掰成小块,语气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听外头说,那天地牢里你伤得不轻。我就想着,能让四妹连性命都不顾的人,大约也只有太子殿下了。”
他这话说得极其小心,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量过。姜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简聿便又笑了一下,说:“四妹妹别多想,我就是随口一提。”他把掰碎的桂花糕一整块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我明日再来,把户部调出来的旧案底带给你看。”
“简聿。”姜殊叫住他。
他回头,姜殊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不太读得懂的东西。她说:“温嫔娘娘的香烧得对。菩萨会保佑的。”简聿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容明亮而干净。他朝姜殊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走了,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
姜殊望着他消失在游廊尽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哥哥其实活得很通透。他也许不知道她和简鹤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一定猜到了七八分。他今天来,明着问盐道的账,暗里是在探她的口风。
夜雨又下了起来。姜殊走到廊下,将那几颗简聿留下的小石子捡起来握在手里。石子凉凉的,带着青石板的湿气,棱角被水冲得发亮。她低头看了片刻,将它们放进花盆边缘的缝隙里,和泥土混在一起。有些情分就是这样,不用说得太明白,做一件小事就够了。但有些人,她推得再远,心里也一刻都不曾放下。比如东宫里那个正生着病、淋着雨、连她一面都见不到的少年。
雨声更密了。檐下那盏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光影在雨雾中晕开一圈又一圈。姜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落了一片贴在门框上的海棠花瓣。那花瓣被雨水浸得发软,落在地上像一滴淡粉色的泪。
第二日天没亮,雨倒是先停了。
姜殊是被窗外几道细细的晨光晃醒的。她拢着被子坐起身,看见窗棂被雨洗得发亮,几片新绿的海棠叶从窗缝里探进来,叶尖上还坠着一滴将落未落的雨珠。她盯着那滴雨珠看了一会儿,直到它终于从叶尖上滑下去,在窗台上摔成极小的水花,才慢慢下了床。
盈春端着铜盆进来时,姜殊已经自己坐到了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发。盈春放下铜盆,从她手里接过梳子,一边替她通发一边低声说话:“殿下昨晚睡得可好?外头下了一夜的雨,后半夜才小些。东角门那边积了水,奴婢让人去清了。对了,昨儿个二殿下来时带的那篓枇杷还剩下半篓,奴婢放在井水里镇着,今早吃起来最甜。”
姜殊“嗯”了一声,没接话。她对镜中自己那张莹润的脸看了片刻,忽然说:“今日去把头发绾得高些,用那支乌木镶贝的。”
盈春点头,利落地替姜殊绾好头发,又从妆匣里挑出那支乌木镶贝的簪子插进发髻。那支簪子是去年皇帝赏的,质地虽不华贵,胜在色泽温润,戴在姜殊头上衬得整个人都多了几分神采。姜殊又挑了件烟灰紫的窄袖上襦配月白长裙,腰间系了条深一色的宫绦,通身干净利落,和往日那个穿着素白坐在窗前出神的人判若两人。
“待会儿把前些日子整理好的盐道旧档再翻出来,二哥那边新调的户部案底一到,就能并案了。”她走到廊下,就着盈春端来的清粥小菜吃了一小碗,又添了半块桂花糕。盈春在旁边看见她愿意吃东西了,悬了好些天的心才稍微落下来。
快到巳时,简聿果然来了。他今日穿了件玄青暗纹的便服,腰间佩着一块成色不怎么样的旧玉佩,通身没有半点嘉王的排场。盈春在门口迎他时注意到他胳膊下夹着一个油纸包,鼓鼓囊囊的,不知是什么。简聿见了姜殊先笑了笑,也没说多余的话,将油纸包放到桌上拆开。里面是几卷泛黄的旧账本,封皮上还沾着户部档案库特有的樟脑味。另外还有一包蜜饯,用荷叶裹着,是城南老铺子才有的那种灰枣蜜饯。
“昨夜户部的人连夜翻出来的,天擦亮才送到我手上。”简聿在椅子上坐下,语气和昨日截然不同,不再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反而多了几分沉稳的利落,“旧案底一共三卷,除了当年工部勘测江州旧盐道的原始文书,还有一份户部存档的河道修缮银子拨付明细。我粗翻了一遍,里面有几笔对不上。”
他把那几卷旧账本推到姜殊面前,自己又取出一张他昨夜抄录的摘要。纸上的字迹清瘦端正,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姜殊注意到他在某些数字旁边用细线画了个小三角,一共画了四处。她将账本翻开,和那份摘要一一比对。简聿在旁边安静地喝茶,没有打扰她,只是偶尔用手指在茶盖上轻叩一下,发出极轻极小的声响。
“二哥,这四个有出入的地方,户部那边是什么说辞?”姜殊问。
“问过了。管档案的说,都是年份久了,誊抄笔误。”简聿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已料到的事,“我问他是哪一年誊抄的、经手的人是谁、为什么四个不同的年份错在同一种字形上,他就答不上来了。说是笔误,其实看起来更像有人把这些数字动过手脚,又故意用笔误当借口。江州旧盐道那笔账,工部有人不干净。只是现在萧家没了,他们想把这事烂在肚子里,谁也挖不出来。”
姜殊将账本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磨了磨。
姜殊将账本合上,指节微微蜷起,指尖在泛黄的封皮上轻轻磨了磨。
封皮边角早已被反复摩挲得发毛,纸页边缘泛着深浅不一的旧黄,还沾着一点淡淡的墨渍。她的指腹缓缓划过封面上凹凸的纹路,动作缓慢又沉敛,指腹的温度熨过粗糙的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