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腹中骨肉未分明,暗起杀心欲断根。
老儿护犊拼一命,少妇含泪怎全生。
从来孽债须还报,今日冤家怎撇清。
且待腹中瓜蒂落,不知是父是东君。
话说柳氏自确诊有孕之后,沈远待她愈发温存体贴,不但不让她再做粗活,还隔三差五便从岸上带回些时鲜瓜果、滋补药材,言语之间也多了几分柔和。
柳氏看在眼里,心中却愈发煎熬。
她时常在半夜醒来,听着身边沈远均匀的呼吸声,把手按在自己还平坦的小腹上,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那桩事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孩子是谁的——这个问题日夜在她脑中盘旋。
若是沈远的,自然是天大的造化。
可万一不是呢?
万一这孩子生下来,眉眼口鼻越长越像船尾那个老头,她这辈子便算完了。
沈远那个人,表面冷峻寡言,骨子里却最是容不得背叛。
秦氏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跟了他数年的结发妻子,只因为偷了一回人,便被他一纸休书赶下船去,沦落风尘。
秦氏尚且如此,她柳氏又算什么?
她不过是他买来的寡妇,连明媒正娶都算不上。
若被他发现她与徐老头有私,且怀了别人的种,她都不敢想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
想到这里,柳氏便觉得腹中那块肉不再是什么福星,反倒像一颗不知何时会炸开的火药弹。
她想,与其等孩子生下来再被人发现,不如趁着现在它还只是一团血肉,将它悄无声息地弄掉。
郎中开的安胎药,她趁沈远不注意便偷偷倒进江里;沈远嘱咐她好生歇着,她偏生故意找些重活来做——搬米袋、提水桶、蹲在船边使劲搓洗衣裳,专挑那些费腰力的活计,像是要跟肚子里的孩子较劲一般。
这一日,沈远上岸采买货物,船泊码头,只留柳氏与徐老头在船上。
柳氏见沈远走远了,便卷起袖子,去搬船头那几袋压舱的沙包。
那沙包每袋少说也有三四十斤,她咬着牙搬了一袋又一袋,专挑最重的搬,搬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只觉小腹隐隐坠胀。
徐老头正在船尾补网,听见动静不对,放下梭子走过来一看,登时变了脸色。
只见柳氏正拖着一袋沙包往船舷边拽,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都暴了出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夺过沙包,压低声音急道:“娘子,你这是做什么!你是有身子的人,怎么能搬这般重的东西?万一动了胎气可怎生是好!”
柳氏被他夺了沙包,也不看他,只是冷冷道:“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不用你管。”
说着又去搬另一袋。
徐老头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大声嚷嚷惊动了岸上的人,只得跟在她身后团团转,嘴里不住地劝:“娘子,你听我一句劝,这孩子不管是——”
“不管是什么?”柳氏猛地转过身来,双目通红,那眼神里满是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和崩溃,“徐老丈,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能要这个孩子?这孩子若是东家的,自然是皆大欢喜。可万一不是呢?万一生下来长得像你,眉眼口鼻跟你一般模样,我这辈子便完了!东家会把我赶下船去,比秦氏还不如!到时候我怎么办?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你倒是说啊!”
她这番话像连珠炮一般,把积攒了这些日子的恐惧全数倒了出来。
徐老头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那张老脸上闪过无数种情绪——震惊、愧疚、恐惧,最后定格在一种柳氏从未见过的固执上。
“这孩子,不能没了。”他的声音不大,却硬得像块石头。
柳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的事?这孩子在我肚子里,我不要它便不要它,与你何干!”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正扎在徐老头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那张老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冲昏了头脑,猛地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里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那双眼睛里有着柳氏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平日里那个木讷卑微的老船工该有的神情,倒像是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老狼,豁出了命去。
“与我何干?”他的声音发颤,却不再是平日里那副唯唯诺诺的腔调,而是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你说与我何干?娘子,你莫要忘了,那两回——你自己心里清楚。这孩子有五成的可能是我的。我徐老汉活了五十多年,无儿无女,原以为这辈子便是绝后了。如今老天爷好不容易给了我这个念想,哪怕是五成的可能,哪怕是三成、一成——谁要是敢动它,我这条老命便豁出去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