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我看了三天。
它钉在坡口一棵树上,风一吹就掀一下。第二天我又去看了一回。
纸是黄的,道是红的。上头那些道从纸顶下来,绕了几个弯,到底下拐成一团。
我看不出那是什么字。
我伸出手指,隔着空描了一遍。从上头描下来。
描到一半我停了。
它是个样子。样子描不出来。
我生前写字。写了三年,一天十几封。字我认得。
这一张上的东西我不认得。
我认得的字有横有竖,一笔挨一笔,一笔写完,下一笔往哪儿去心里就有数了。这个没有。这个是画上去的。画的人心里先有一个样子,照着那个样子描。
我又想起水帘洞里那块石头。
石头上十个字,刻得比我刻的工整。刻那十个字的人我不认得,他早走了。
他会写。他拿手在地上画过,画的是别人的名。
我看那张纸看了半天,想明白一件事。
那张纸写完了就搁在树上。写字的人还在写。
我要看他怎么写。
我挑后半夜下的山。
前半夜有人守夜,守夜的人拎着叉,站在门口往山上这边看。
我在长安住过三年,那是个大城。大城我见过。这一带的镇子我没进过。
我走小路,绕开村子。
我会变。练了五百年,练的就是这个。这回我没变。
变出来那张脸,人家看的是那张脸。今天我是来听字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到了镇子上。
街上没有人。
我沿着街边走,一家一家看门上的牌子。
长安那些铺子我熟。卖纸的,卖笔的,卖面人的,还有替人写信的。牌子上的字我都认得。
走到街尾,我看见一块木牌。
上头一行写着:代书 画符。
底下还有一行小的:择日看地。
代书是替人写信。剩下那三样我不懂。可我知道,这三样也是拿字换来的。
边上有一家的窗子里亮着灯。
灯是一盏油灯,捻得小,黄黄的一团。屋里有个老头,坐在案前写字。
案上摊着纸。黄的。跟坡口那张一个色。
他在写。写得不快,一笔一笔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