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茶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困意来了。
它在出租车驶上猎德大桥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浮起来,像水面下慢慢靠近的暗流。你的手指先开始发软,柠檬茶的瓶身从指间滑了半寸,你把它抓紧了,但瓶壁上的水珠已经沿着你的掌纹淌下来。窗外的广州塔在你视野里拖出一道残影,金色的塔尖拉成一条细长的光带,然后你眨了眨眼,光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热的、均匀的灰。
"南理?"黄少天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是不是——"
你张嘴想说"没有",但你的下颌肌肉好像不太配合。你的头朝窗户的方向偏过去,额头碰上了冰凉的玻璃,那一下触感让你勉强清醒了半秒。你听见自己含混地"嗯"了一声,然后那个"嗯"的尾音拖出去的时候,你的意识被什么东西从边缘开始卷起来了。
"南理!你别靠窗户——那个凉——"黄少天的手碰了一下你的肩膀,你的身体在座椅上晃了晃,然后你的头从玻璃上滑下来,朝右——朝他那边——歪了过去。你的额头抵住了一个地方,温热、带着棉布T恤的触感,下面是他的肩膀。你闻到一种味道,跟他发消息时文字的气味不一样——是一种干净的、像刚晒过的被子被体温焐暖之后的那个味,混着一点点薄荷糖的凉。
你最后听见的是他压低了的、几乎在嗓子里碾碎的声音:"师傅开稳一点……我朋友睡着了。"
然后你在那片温热里沉下去了。
你醒过来的时候视野在晃动。不,不是视野——是你的整个身体在晃。你的脸侧着贴在某处,隔着布料传来的心跳声"咚、咚、咚",不快,但很有力,像节拍器打在每一下动作的间隙里。你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看见的是一片天蓝色的布料,上面有模糊的暗纹——是运动服的肩部位置。你眨了两下眼,视线的焦点慢慢聚拢。
你被抱着。
黄少天正抱着你走。你的胳膊挂在他的脖子后面,腿弯被他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还拽着你的行李箱——你侧过头往下看,看见他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握行李箱握得发白,但托着你腿弯的那只手臂非常稳。走动的节奏颠了你一下,你的额头往前磕了一下,正好撞在他的下巴侧面。
然后你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那是一种很具体的、从耳垂开始蔓延到耳廓再窜到耳根的红,像一滴红色颜料在清水里散开。他本来正在跟旁边什么人说话——你隐约听见一个陌生的女声在问"这就是你那个朋友?"——然后你那一磕之后,他的所有音节都断了。
"……啊。嗯。对。他睡着了。没事我抱他上去就行。"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像是被什么突然的东西捏住了气管。你靠着他的肩膀,从他下巴的侧面看见他的脖颈也是红的,整条侧颈跟耳朵连着,一路红进领口里。他走路的速度加快了,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闷响,你的身体在他怀里晃了晃,你下意识地收紧了挂在他脖子后面的手臂。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你感觉到他托着你腿弯的那只手掌心出了汗,隔着裤子布料传来微潮的热度。
"你醒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压得很低,"南理?"
你没睁开眼。你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睁开。你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肩膀上,鼻尖埋在他运动服的领口旁边,感受着他颈侧的脉搏从平缓变得加快,又从他试图调节呼吸的节奏里慢慢降回去。他抱着你走进了某个地方——你能感觉到空气变凉了,是空调的冷气,地面的声音从户外粗粝的广场砖变成了室内光滑的大理石。
"这边。电梯。"他在跟谁说话,声音还有些抖。
"几楼?"
"六楼。我订的是——"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六楼615。房卡给你了。"
是刚才那个女声。你的意识像被水浸着的纸,边缘开始慢慢卷回来。你感觉到电梯的上升,轻微失重的一瞬,你的额头又往他的方向滑了一下,睫毛蹭过他的下巴。他猛地抽了一口气,小到你差点没听见,但你贴着他脖子的那一侧脸颊捕捉到了那一丝气息的变化——吸气比平时短了半拍,卡在胸腔里,然后轻轻呼出来。
"……没事没事。他睡相就这样。"他在自言自语,或者在跟旁边的人解释。但你听出他声音里那个强撑的镇定底下藏着点什么——有点慌,有点毛躁,像第一次抱什么贵重东西怕摔碎的人。
电梯叮一声到了。他抱着你走出去,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毯上发出低沉的滚动的嗡声。你听见房卡滴一声刷开门,然后门在身后关上了。一片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和他有点重的呼吸声。
他把你放到床上的时候动作很慢。你的后背先碰上床垫,然后是肩膀、头,他的手臂在你脑后垫了一下才抽出去,确保你的后脑勺没有磕到床头。你被放平之后视野里是酒店房间的天花板,米白色的,吸顶灯亮着一圈暖光。你的睫毛动了一下,睁开了眼。